谁也没注意到,梁上那柄用作镇场,象征驱邪的沉重古剑,因常年失修,绳索在剧震下骤然断裂!
剑尖笔直落下,裹挟着风声,直直坠向正背对着那柄剑的他!
“师兄——!”
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音音,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呼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向一侧,那单薄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撞上……
“噗——”
利刃穿透身体的闷响,让整个喧嚣的戏台瞬间死寂。
看着她如折翼蝴蝶般软倒下去,他扑过去稳稳接住她,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涌出,浸透了他月白色的戏服。那抹红,将她那桃粉戏服染做灼目的嫁衣,她对他说:
“师…兄……别……哭……”她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别再…一个人…唱了…太…孤单了……”
“音音!音音!”他嘶吼着,徒劳地用手去捂那狰狞的伤口,仿佛那样就能堵住她流逝的生命,“音音,我攒的钱快够了,我就能带你走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牡丹花开,好不好?音音,别丢下我!我想和你唱一辈子的戏,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她的身体还是在他怀中逐渐冷却。呵,索性,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跟他抢音音了吧,她终于留下了……
曾经,他一身傲骨,不屑于趋炎附势。但她死后,他舍了那无用的傲骨,弃了那所谓的尊严,周旋于各色权贵之间,借助那些小姐、夫人,哪怕是那些龙阳之好的高官,他亦来者不拒!只要……只要他们能助他达成所愿!他就可以将那些屈辱一一吞下!
十年!他一点点搜集证据,终将那纨绔一族送上了断头台,为她报了这血仇。
再后来,他买下了戏班子,成了名动天下的云大家,一票难求。可他再未与人合演过牡丹亭。
因为他将自己,活成了杜丽娘。
每一次登台,他演绎的杜丽娘都带着殉道般的决绝与死寂。台下人只道他演技已臻化境,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能让他眼中杜丽娘活过来的柳梦梅,早已不在了。
他买下了当年那座浸满了血泪的戏园,却从不对外演出。每年她的忌日,他都会穿上那件染血后洗净,却永远留着淡褐色痕迹的月白戏服,独自登上空无一人的戏台。
对着台下虚无的空气,唱一整夜的牡丹亭。唱到“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时,他总会望着当年音音倒下的那个位置,泪流满面,喉头哽咽,久久无法成声。
他余生都住在戏班后院,那间充满回忆的简陋屋子里。枕旁摆放着儿时她送的那个针脚歪斜,已然褪色的布偶,箱笼里藏着他偷偷剪下的她的一缕青丝,以及那根直至她死,都未能送出去的素银簪。
晚年缠绵病榻,神思迟钝,唯那出牡丹亭,记得最清。
神志不清时,他总坐大槐树下,反复念叨:
“音音…是师兄没用…护不住你……”
“罐子里…钱快够了……就快……能带你走了……师兄带你……去看牡丹花,可好?”
临终那夜,他似回光返照般突然清醒过来,他让徒弟取出那件珍藏的戏服,自己拿着枕边的布偶,紧紧抱在怀里,混浊的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月色。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槐树下托着腮,笑着听他清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少女……
沈渺音睁开眼时,看着入目的场景,悠悠叹出一口气,没曾想,这时空乱流竟胡乱将他们投入了这一世。
她记得,这是云渺身消天地后,她的元神碎片无意被这小姑娘所得,在她病死后,自己便成为了她,后被父母卖入戏班。
呵,这是她最不愿回首的一世。台上,他望着她眉目含情,与她山盟海誓,对她情深似海;台下,他对她冷若冰霜,她只得遥遥相望,却从未得他无心一瞥。
她读不懂他,亦看不清他,她不明白为何人可以一夜之间就变作另一副面孔?明明前日还对她嘘寒问暖,倍加疼爱,为何一觉睡醒,他却对她视而不见,横眉冷目。
一次,她故意在练功房待到很晚,见他偷偷溜进来,看到她又落荒而逃,她堵住他,红着眼眶问:“师兄,你为什么躲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可他却冷着脸说:“你没错。只是我们都长大了,该避嫌了。班主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别让人说了闲话,影响水月班的名声。”
她赌气去求班主,不想再与师兄搭档,可班主却说师兄言她的杜丽娘唱得最好,指名非她不可!
她自然是班子里最好的。夏夜闷热,蚊虫扰人。他们坐在戏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她被那拗口的戏文难住,愁眉苦脸。他便折下一根树枝,借着清朗的月光,在泥地上划下字句,用他那把初现清越的好嗓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教她:“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托着腮,听着他专注的吟唱,看着月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阴影,忽然忘了词,小声感叹:“师兄,你唱得真好听,比杜丽娘本人还好听。将来你一定能成角儿,名扬天下!”
他用树枝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故作严肃:“专心背词。成角儿哪有那么容易?但若我真成了角儿……”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她的每一句戏词,都是那个夏天,他一字一句帮她打磨的。他曾说,音音唱的真好,这辈子,真想只与音音唱这折牡丹亭。于是她练的更认真了,没日没夜的练,可当她成为了水月班最好的杜丽娘时,她的柳梦梅却不见了……
也不能说全然不见,他只是活在戏台上罢了。班主说师兄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定会成角儿。既然他非她不可,那她就要唱的更好,这样她才有资格继续做他故事里的杜丽娘,她也能在台上多见见她的柳梦梅……
可后来她被纨绔看上,要被买走做小。他却一言不发,仿佛躲着她一般,成日不见人影。呵,是了,她一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怎敢绊住他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