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渺音坐起身,与他拉开些距离。她记得,这一年他八岁,她六岁。只因她端茶时遭人调戏,他看不过去与人推搡,班主便罚他们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又被丢进这储物间思过。
“音音…是师兄没用…护不住你……”
“罐子…钱快够了……”
“天命……”听着他梦中呓语,她轻声呢喃,抬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宇,却发现他额头烫的惊人!
“神君?醒醒!”她在他耳边急切呼唤,“天命?”
“音音……是你吗?”他意识模糊地看向她,胡言乱语道,“原来‘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竟是真的。是你回来了吗?音音……”
他力道大的惊人,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住,仿佛要将她嵌入身体里。
“天命!你清醒点!放开我!”她用力将他推开,却发现他已昏迷。
“来人!救命啊!”沈渺音跌撞起身,用力拍打着门板,终于引来了人。班主虽严厉,但对云止这棵摇钱树终究寄予厚望,见他病得如此厉害,连忙派人将他移出杂物间,请了大夫来看诊。
她守在他病榻前,紧紧拉着他的手,为他擦汗喂药,整整三日不眠不休,他才恢复清明。
天命再度睁眼时,看着趴在床边的稚童,梦中那道决绝的身影与眼前人彻底重叠。他抬手,虚虚描摹着她的睡颜,沙哑的嗓音响起:“音音……”
“神君?你醒了?”沈渺音被惊醒,见他醒来,面露欣喜,“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沈……渺音?”意识到对方唤他神君,他这才惊觉,莫非沈渺音就是当年的音音?!他倏然忆起,她之前的愤怒,她的执念。怪不得,他劝她放下时,她却恨他无情。
“是我。”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探向他额头,随即松了口气,“终于退烧了。”
“你竟是……音音?”他一把拽住那只稚嫩的小手,她毫无防备跌进他怀中。
“你……做什么?!”沈渺音被这变故吓了一跳,二人鼻尖轻触,呼吸交融,她顿时心乱如麻,“快放开我。”她用力挣脱他的桎梏,双眸染上愠色,厉声道,“天命!你看清楚,我是沈渺音!”
“沈渺音?”那双洞悉万古的眼眸此刻竟带着迷茫,见她面露恼怒,天命眼中恢复那惯常的清冷,他翻身将她困于身下,“时空乱流会将闯入者的元神卷入其前世,你敢说,你不是她?”
“我不……是又如何?”她侧过头,一滴泪滑落眼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反正,戏台上的……终是黄粱一梦。”
“不是梦。”仿佛被那滴泪刺痛,他轻叹一声,“云止心中亦是有你的,你死后,他忍辱负重十年,最终为你报仇雪恨。”
“呵,那又如何?”她颤抖的双手紧紧攥住,“班主说过,我与他……云泥之别,他眼中只有戏,他是为戏而生,永远都不会为我而驻足。哪怕我唱的再好,这一生,也只能遥望他的背影。”
“不,班主是骗你的,云止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你。”他竟不知,那一世他们之间的误会竟如此之深,他捏住她下颌,迫她直视自己,“沈渺音,那一世,云止偷偷出去唱堂会,做苦力,都是想多赚点银子,为你二人赎得自由身,带你离开水月班。他想带你去看真正的牡丹花,他只想与你唱戏,只想唱给你一人听。沈渺音……他是爱你的。”
“……是吗?”她垂下眼帘,眼中却无半分知道真相后的喜悦与感动。
“你……不信?”天命皱着眉,望着她。
“信啊,可神君现在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说的这些心意他从未让我知晓,我所感受到的只有他对我的疏离,冷漠,对我的视而不见,台上与我情意绵绵,台下与我相敬如冰。”沈渺音眼底唯有一片荒芜,“神君,你大概不懂,不是把误会解释清楚,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年我死后亦听到云止的话,可那都不重要了,在你看来,他活的有多艰难,于我而言,那一世我活的就有多绝望。”
“你知道吗?那日推开他后,我本可以躲开的。”她望向天命勾起唇角,轻声道,“但我累了,所以我选择了结束。”
“你……竟是这样想的……”天命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但如今你我都被困在这副躯壳中,势必要重历一次他们的人生。”
“呵……是啊,是我要再历一遍与他的故事。”一想起那一世走过的路,她仿佛整个人都浸满悲伤,那娇小的身躯忍不住颤栗。
“沈渺音,既然回忆如此痛苦,那就别去想了。”看着她双目失神,幼小的身躯因前世记忆而忍不住颤抖,他轻轻抱住她,将那稚嫩的脸颊埋进他瘦小的肩颈里。那双曾执掌万物命途的眼眸里,此刻透出怜惜,他放柔声音,“不妨想想,这一世,你想如何度过?告诉本君,本君都陪你,可好?”
“十年……”沈渺音定睛看着他,双眸氤氲着雾气,朱唇轻启,“神君,还有十年,我怕冷,这一次别再把我推开了,好吗?”
“好。”他看向她,眼神坚定,郑重如誓,“沈渺音,这次,本君定护你周全,免你忧困。”
“神君……”她蹙眉,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提醒他,也告诫自己,“此间皆是前尘往事,不可更改。你……莫要妄动神力,否则你会遭到混沌之力的禁制反噬。”
“好,本君记下了。”天命耐心应道。
“天命,你……真的不会像云止那样吗?”她忐忑不安地望向他。
“嗯,本君既应了你,这次便不会将你推开。”他目光炯然,似安抚般轻语道,“也不会让你冷了。”
“天命,我相信。”沈渺音抬手圈住他后颈,眼中含笑道,“你会和他不一样。”哪怕她最终还是要走向那必死的结局,只要他是暖的就好。
“呵。”天命看着眼前稚童,笑意嫣然,软乎乎的脸颊像颗圆滚的珠子,不禁轻笑。
“笑什么?”她不解,何事竟会引他发笑。
“沈渺音。”他轻唤她的名字。
“嗯?”她眼神懵懂,眨了眨眼。
“原来你也会好好同本君说话。”他眼神微眯凑近她,面上却毫无愠色,挑眉,从喉间溢出一声探寻,“嗯?”
“既然神君好了,我该出去干活了,不然师父又该罚我了。”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挣脱他的怀抱,逃也似的离开。
“沈渺音。”他拉住她手腕,待她回眸,“如今你该叫我师兄,莫再叫错了。”
“嗯,云师兄好生休息,我晚些送饭来。”她胡乱点头应道,步履匆匆离去。不行,这样的天命太诱人了,可他如今……还是个孩子!
“呵,走的这么急,我有这么可怕吗?”天命不解地轻笑摇头……
自此,二人仿佛达成了默契。沈渺音努力尝试接纳这个全新的云止,而天命也在努力适应着这一世的生活,只是有些事却不是轻易可以克服的。
“这盒画着兰花的是蓝色的油彩,这盒梅花是红色,这盒桃花是粉色……这盒黑色你总能识得吧?”沈渺音细心地为他区分好不同颜色的油彩,又捧着他的戏服道,“这套月白色的我都在衣领处绣了月字,这套杏粉色的我是绣了杏花,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