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渺音的安抚下,天命暂且放下对南胥月的敌意,心中阴霾随之散去。徐风和院中的丫鬟们都松了口气,只觉得他们五爷终于雨过天晴了。
天命仍是每日用花蜜为她入药,一勺勺喂给她,她始终觉得用勺子喝药太过矫情,却拗不过他的坚持,她也只好遵从。背上的伤已开始结痂,只是仍不能沾水。冬日虽不似夏日酷热,但天命始终记挂着她畏寒,特意吩咐在房中多置了几个火盆。这番好意却让她有苦难言,出汗后的黏腻实在难以忍受,只得趁他不在,偷偷唤丫鬟来擦身。
“沈渺音,今日城南开了家点心铺子,我看排队的人络绎不绝,你尝尝看,好不好吃!”天命的声音随着推门声一同传入。
“你先别进来!”沈渺音慌忙拉起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天命停在屏风外,听出她话音里的慌张,不由好奇地探身望去,“沈渺音,你又背着我做什么了?”想起她之前偷吃辣卤导致伤口发炎的前科,他顿时警惕起来。
“没……没什么!你快出去!”她攥紧被角,声音带着窘迫。
“你说。”天命目光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丫鬟,眼神倏然变得凌厉。
小丫鬟被他看得心头发颤,低声道:“是、是夫人觉着身上不适,所以……”
“不适?!”天命心下一惊,大步绕过屏风,一把揽过她后脑,学着她从前的样子,与她额头相抵,“不发烧啊?是伤口又发炎了吗?”说着便要去掀她的被子。
“不是!”沈渺音脸颊绯红,急忙伸出一只手臂抵住他,“是出汗了不舒服,让她帮我擦洗一下而已……你、你快出去。”这时他才注意到旁边冒着热气的水盆。
“为何我不能帮你?”天命不解地蹙眉,“我受伤时,你不也为我换药擦身?既是夫妻,为何总要避着我?”
“那怎么能一样!”她尴尬地侧眸道。
“如何不一样?”天命穷追不舍。
“占你便宜,和被你占便宜当然不一样!”面对他的不依不饶,她索性抬手捏住他的下颌,试图蒙混过关,“小笨书,女子的身子岂是能随便让男子看的?听话,快出去。”
“沈渺音!你叫我什么?”天命闻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竟敢给他起绰号,还敢骂他笨?!
“咳,好郎君,”她眨了眨眼睛,暗恼自己怎的溜了嘴,她笑的一脸讨好,“好郎君,好天命,你先出去嘛,我再这样坐着,真要着凉了。”话音未落,她已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随即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咳……待会儿再同你算账!”他垂眸,起身匆匆离去,唤了那丫鬟进去伺候。自己则立在廊下,指尖轻触尚存余温的唇瓣,看着大雪纷飞中那开的正好的一树红梅,倏然想起蕴秀山庄她呕血醒来后,那个大胆妄为的吻,不由轻笑,他对她的这般霸道,似乎毫无招架之力。
不多时,那丫鬟便端着水盆走了出来低声道:“五爷,夫人说想沐发,这个……您可以帮她。”
“呵。”天命的思绪被倏然拉回,不由失笑,她如今倒是越发会使唤他了。“去准备吧。”
“是。”丫鬟连忙应声退下,心中暗叹,还是夫人有办法。
天命挽起袖子,手持水瓢,涓涓细流浸润她的发丝,再将皂角涂抹于那一头乌发之上。他十指穿过她的青丝,小心翼翼拢在掌心,他生怕扯痛了她,故而动作又轻又柔。
沈渺音被他伺候得十分惬意,闲闲地拾起他垂落肩头的一缕墨发,在指尖缠绕把玩。见他神情专注,她便恶作剧般地用发尾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他蹙眉低嗔:“别闹。”
“天命,等我好了,我也帮你沐发,如何?”她笑着拨开他额前一缕碎发。
“嗯,我等着。”他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她又拿起那束发尾扫过他挺直的鼻梁,他瞪了她一眼,她却咯咯笑得更欢。他便伸手沾了水,故意弹在她脸上。她错愕地撑起身,伸手也去沾了盆中清水甩在他脸上,二人顿时互不相让,你来我往,玩得不亦乐乎,倒让一旁侍立的丫鬟进退两难。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认输。”沈渺音按着胸口讨饶,湿发浸湿了衣衫,惹得她打了个冷颤。
“可是冻着了?”天命立刻停手,拉过锦被将她裹紧,吩咐道,“去给夫人取件干净衣裳来。”他看着被濡湿的衣衫,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这般顽皮,若是染了风寒,岂不是伤上加病?”
“明明是你先用水弹我的!”沈渺音吸了吸鼻子,满脸委屈。
“好,是我先动的手。”仔细一想,倒真是自己理亏。
“那你怎的这般顽皮?若我染了风寒,岂不是伤上加病?你说,该怎么罚你?”她得寸进尺,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呵,沈渺音,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他不禁气笑。
“对啊,都是你宠出来的。”她一脸得意,冲他粲然一笑。他眼中满是宠溺,轻笑一声,将她深深拥入怀中。
丫鬟重新备好热水,为沈渺音冲洗干净发丝。天命一边用布巾为她细细擦拭湿发,一边看她品尝他带回的糕点。她遇到觉得味道不错的,便会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偏生她要逗他,每每在他欲咬时迅速撤回,直到他眼神由无奈转为哀怨,她才笑着老实喂给他。
腊月前,周氏那边传来了消息,她经历了一夜煎熬,最终诞下一名女婴。徐风来报时,天命正与沈渺音对弈。
“女孩?”沈渺音执棋的手一顿,惊讶抬头。
“回夫人,确是女婴。”徐风见她蹙眉,心下不解。按说周夫人生的是女儿,对夫人来说是件好事,怎么她看起来并不开心。
“知道了,让大夫给她开些养身子的补药,也去跟大哥知会一声。”天命神色平静,随手落下一子。
“你……不去看看吗?”待徐风退下,沈渺音抬眸问道。
“并非我的骨肉,有何可看。”他拈起一枚棋子,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倒是你,方才为何如此惊讶?她生的是男是女,你早该知晓才是。”
“嗯。”沈渺音心不在焉随口应道,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那一世,周氏的孩子确是徐鹤云的,但生的并非女儿,而是儿子……她心头一紧。原本想着如今与那一世虽大相径庭,但思及她与天命所历云止一世,最终的结局并未改变,她便想着也许是殊途同归,可如今男孩变成女孩,这还怎么殊途同归?!
“沈渺音,可是有什么问题?”天命察觉到她的异样,正色问道。
“变了……那孩子,原本该是个男孩的。”她抬眸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茫然。
“能同我讲讲,这一世原本的模样吗?”天命放下棋子,神情专注。
“徐鹤云……确实是个纨绔,流连风月,但他本性不坏。他与周氏因家族利益结合,夫妻不睦,却育有一子。之后我们相遇,两情相悦,他娶我为平妻,周筠心生不满,时常找我麻烦。再后来……我与徐鹤云有过一个孩子,但是八个月时,孩子没了,我因小产伤了身子,没多久便抑郁而终。”她缓缓同他讲起那一世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