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南胥月躺在你身侧,”天命惊魂未定,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你也会对他挥刀么?”
“自然不会。”她不假思索,“若是胥月,他自会护我周全。”
“所以,你不信我会护你。”他眸色转深,声音低了下去,“或者说,你防备的……始终是我?”
“我……不是!”她急忙解释,“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见他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失落,她心下一紧,小心翼翼地拉住他袖角,“天命,你生气了?”
“呵,你若信我,自然无需这般枕戈待旦。”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无奈轻叹,“沈渺音,你比那情之一字,更难勘破。”
他强压下情脉传来的锐痛,转身离去,步履竟有几分沉重。沈渺音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方才一切发生得太快……胥月不在后,她常常噩梦不断,因着梦草的副作用,她甚至有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枕戈待旦……并非是针对他。
天命,我该拿你怎么办?
书房内,天命失魂落魄地跌坐椅中。他翻转手掌,一支初具雏形的玉簪浮现于掌心。
这些日子,他以神识遍寻人界,却再难找到与徐鹤云那一世完全相同的玉料。然而手中这块——莹白璧身内蕴有一抹拇指大小的凝紫,光华内敛,反倒更衬她的气质,令他见之欣喜。
他本欲再琢一支一模一样的,凝入神力,赠她护身。可此刻……心中却漫上无边萧瑟。明明不久前他们不是这般光景,即便在他神格初归时,她也未曾如此若即若离。
枯坐一夜,直至天光破晓,他仍未能参透她的心……
清晨,蕴秀山庄的后厨飘出袅袅炊烟……
“渺音,你这是干嘛?”封遥凑近,看着灶前忙碌的身影。
“煮面啊。还是上次你教我的法子,不过……”沈渺音盯着锅里粘稠成一团的面疙瘩,百思不解,“怎么和上次全然不同了?”
“照眼下这情形,面条是别想了。”封遥忍俊不禁,“不过这面疙瘩汤嘛,倒是像模像样。不错,举一反三,颇有悟性。”
“阿遥!”她嗔怪地瞪了旁观者一眼,又搅了搅锅中之物,转念一想,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她侧眸,眼中闪着试探的光:“要不……你尝尝味道如何?”
“这可是你专程为神君准备的‘心意’,我等凡夫俗子,岂敢僭越。”封遥讪笑着退开一步。
“有道理!”沈渺音点了点头,反正天命是神器,好吃难吃,他也尝不出来!
一阵规律的叩门声响起,盘坐榻上,一夜无眠的天命缓缓睁眼。
“神君?”门外传来沈渺音略显忐忑的声音。
“进。”他眉峰微蹙,不知她来意。
沈渺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她悄悄抬眼,却见他正闭目调息,一时摸不准他是否仍在气头上。
“神君,”她拎着食盒,挨着他坐下,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昨夜是我不对,睡迷糊了,误伤了你。你……饿不饿?我天没亮就起来煮了这疙瘩汤,你要不要尝尝?”
“为我煮的?”天命掀开眼帘,看着碗中那团糊状物,眉头忍不住又蹙紧几分。
“嗯!尝尝看?”她眼中写满讨好与期待。
天命拿起瓷勺,见她殷切模样,终是不忍拂意。他踌躇着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面团粘腻,咸得发齁,面心似乎……还未熟透。果然,难以下咽。
“怎么样?”她紧张地观察他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悄悄松了口气。幸好,他是神器,没有味觉。
天命囫囵吞下,不忍伤她心意,斟酌片刻,给出两个字的评价:“尚可。”
“那……你还生气吗?”她偷瞄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嗯?”他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随即与她对视,“沈渺音,你做这些……只因昨夜之事?”
用这么难吃的东西,究竟是在赔罪,还是在惩罚他?
“嗯。”见他神色稍缓,她连忙正色道,“昨夜我噩梦缠身,正与暗族厮杀,骤然惊醒,一时未能分清梦境现实,这才对你出手。总之……误伤了你,对不起,神君。”
“沈渺音,”他凝视着她,忽而道,“你怕我。”
“啊?”
“我神格复苏之初,你并非如此。”他抬手,指尖轻触她脸颊,带着探究,“那时,你对我并无半分敬畏,未将我视作高高在上的神器。为何如今,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呵,从前你唤我神君,眼中俱是挑衅;如今却多了恭敬疏离。为何?”
“我也不知。”她垂眸,声音渐低,“似乎自溶渊归来,心中执念便淡了许多。对你……好像也没那么深的怨怼了。或许真如神君所言,我不再执迷了吧。”她抬眸望向他,眼中带着真实的困惑,“天命,我好像不那么怪你了。可我也说不清为何。”
“呵。”他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如此说来,如今执迷不悟的,反倒是我了。”那三个月,他慰她遗憾,圆她夙愿,自己亦深深沉溺。如今她抽身忘却,独留他一人困于局中,不得解脱。
“天命,也许你说的对,前尘尽散,我不该再为难你。”她望着他,唇边扬起浅淡笑意,“不过,如今的天命神君,倒是比神格初归时……看着没那么欠揍了。”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沈渺音,”他眸色微暗,一把擒住她手腕,“你胆子愈发大了,嗯?”
“又生气了?”她眼含戏谑,指尖轻点他鼻尖,笑道,“嗯,还是这般模样的天命,瞧着更正常些。”
“你……什么意思?”天命不解,他何时不正常了?
“前些日子啊,”她笑意盈盈,“你那般……粘人,一点都不像你,还是这样法相庄严些,看着更舒服。”说着,她抬手捏了捏他脸颊。
“沈、渺、音!”他面色微沉,眸中隐现薄怒,她居然嫌他太过粘人!
“干嘛?”她眉眼弯弯,指尖戳了戳他气鼓的脸颊,“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哪有人半夜悄无声息杵在别人床前?我那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砍你一刀都算轻的!”
“呵。”天命几乎被她气笑,挑眉反问,“沈渺音,你今日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嗯?赔罪呀!”她眨了眨眼,凑近些,“吃了我的面,便不许再生气喽!”
“你当吾是南胥月么?”他抬指抵住她额头,将人推开,语气恢复疏淡,“三言两语便能哄好?你的赔罪,吾不受。带上你的面,出去。”
“混蛋天命!”
沈渺音拎着食盒,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对着门板气鼓鼓地低声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