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聆听。而那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她生在云家，于我们而言是一场天赐的缘分。不过，”云曦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她总是习惯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仿佛受伤，被牺牲，将所有人护在身后……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望着天命，缓缓道出那句最关键的信息：“在旁人看来，渺渺与暮姑娘气息相似，是她曾抽出一魄护珠的缘故，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六千年前我第一次凝聚渺渺元神时，她的气息与如今并无分别，我的渺渺，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错，她本就是混沌神女，她的气息本就如此。即便失去本体，依然身负混沌残力！她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混沌！是他万年来一直在找的人！

“你……还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云曦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促狭。她自然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激动，那压抑着却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神君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她浅笑，语气平淡，“又何须我多言？”

渺渺啊，阿姐只能帮你到这了。

明月高悬，明雪阁主屋内。

天命坐在床边，望着床上仍在昏迷的女子，目光深邃如渊。

混沌，万年了，你……还记得我吗？

神域清冷，那些相伴的时光，如同一泓春水，一点一点涌上心头。那个坐在云海之畔，安静凝望他的双眸；那个从人间带回糕点，赠他鲜花的纯净笑颜；那个蹙眉一边说他无趣，一边又促狭捉弄他的俏皮倩影……那个从天际陨落，不舍却微笑与他告别的身影……

混沌，是我太笨了，这万年来，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可我却从未察觉……

这才是那颗与他一同化生，静观无数沧海桑田的宝贝珠子啊。他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仿佛融化的冰雪，露出底下深藏万年的温度。他抬起手，想要轻抚她的眉眼，触碰那张他追寻了万年的容颜。

袖子滑落，那道赤红色的情脉惩罚，刺目闯入他眼中，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不……不可，还不可对她流露真情，不可被颢天察觉他对她的心意……混沌，再等等，等我结束这一切，定会与你相认！我们……再也不分开。

“神君？”一道带着迷糊睡意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

沈渺音缓缓睁开双眼，撞入眼帘的便是天命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他就那么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

天命的眸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离。

“吾若记得没错，”他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辨不出喜怒，“尊者可是信誓旦旦同吾保证过，会是吾最好的盟友。”

沈渺音一愣，不解他这是何意？

“如今还未与魔尊正式交手，一个邪修就将你伤成这样。”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尊者，莫不是浪得虚名吧？”

沈渺音：“……”

什么？！

她尚未完全清醒过来，就被这一番话砸得目瞪口呆。

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守在她床边，就是为了等她醒了损她一句？！

次日，明雪阁院内。

“混蛋天命！”

沈渺音一拳重重砸在面前的石桌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一旁正在饮茶的潜光被吓得险些呛到，连连咳嗽。

“确实混蛋！”凤襄一边轻抚沈渺音的背为她顺气，一边同仇敌忾道，“他怎么可以质疑我们初代仙盟战神的实力！”

“话是这么说……”潜光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斟酌着开口，“但是神君那日确实挺护着你的。”

“嗯？”沈渺音抬眸。

“那日神君毫不手软，废了那邪修的邪功，也算是为你当场报了仇。”潜光回忆道，“那一掌下去，那邪修直接瘫了，一身修为尽废，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是没瞧见，”凤襄点点头，拉着沈渺音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日天命神君是动了真怒的。他抱着你，看我和潜光的眼神仿佛在说，云渺若有事，这个邪修就是你二人的下场！”

“少来。”沈渺音失笑，“他才不会这样。”她垂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他是天命，才不会这般冲动无状。”

“渺渺。”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沈渺音抬眸，见云曦款款而来，身后跟着桑岐。

“桑岐抓了只兔子。”云曦侧身让开，露出桑岐手中拎着的那只正在瑟瑟发抖的小家伙。

“阿曦说你最爱吃烤兔子，还有麻辣兔头。”桑岐举起那只兔子，递到沈渺音面前，“喏，这只便宜你了。”

屋内，天命正欲跨出门槛，闻言猛地收回了步子。

她竟然……喜欢吃兔子？！

“你受了伤，不如炖汤吧，正好给你补补。”云曦接过那只兔子，转身就要往庖厨方向走去，“我去烧水下锅。”

“等等！”沈渺音看着那双红红的、圆溜溜带着惊恐的眼睛，心底蓦然浮现起另一双灵动温柔，总是静静望着她的眼眸。

“不必麻烦。”她快步上前，从云曦手中接过那只兔子，轻轻抱入怀中。她小心地抚摸着它刚才被揪痛的耳朵，一下一下，温柔得像在安抚什么珍贵的宝贝，“我现在不喜欢吃兔子了。”

闻言，天命暗自松了口气，算她还有点良心，不枉费那一世自己的余生都用来为她收集残识。

“更何况，”沈渺音低头看着怀中的小东西，眼中泛起柔软的笑意，“它看起来这么可爱，你们怎么忍心吃了它？都不觉得残忍吗？”她促狭地看向众人，双手抱着兔子，与它亲昵地蹭了蹭鼻子。

“胖乎乎的，不如给你取个名字吧？”她歪着头想了想，“叫什么好呢？”

天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沈渺音！你若是敢见异思迁，给它取名叫望舒，吾便……

“玉盘！”沈渺音笑弯了眉眼，轻轻晃着怀中的兔子，“‘小儿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你这么胖，又这么白，倒是很像月亮上的兔子！”

天命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回了原处。下一刻，他心中暗叹：幸好，幸好阿月当年没有如她这般随意……嗯，还是他的阿月更会取名字些！

午后，傅渊停与段霄蓉二人手捧黑木印，与苍长老一同来到明雪阁。

“闻战尊者身体如何？”段霄蓉上前，关切问道。

“多谢段长老记挂，我已无大碍。”沈渺音抱拳道谢，随即看向一旁的苍长老，面露疑惑，“苍长老，怎么这几日不见晏修士？”

“晏桐……”苍长老神色微凝，沉吟片刻，终是开口，“他始终认为魔尊体内尚有雪臣存在的痕迹。”他看向沈渺音，目光复杂，“他怀疑雪臣还有被唤醒的可能，孤身去了暗域。”

“什么？”沈渺音闻言大惊，“他去了多久，可有传递消息出来？是否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