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之后,许多地方都似刚打过仗一般,到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也随处可见满地铺红的纸屑,远看如鲜血喷洒了一地。
蜀地入春比华山要早很多,且湿润柔和,华山的风似刀,此地的风便似绢了。
但华山清冽明亮,大风吹走所有的烟雾,一眼就能看的清楚。
这里的雾积了一重又一重,近看在眼前,却拂之不开,乱了一层又一层。
来人不少,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悉数到场,人多却静谧,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村口有棵大树,常年青翠,他不理人间世事,就那么活着千年百年,无悲无喜,无生无死。
辰露晞在树旁,屏气凝神听着里面的情况,全村五十余口,全部中毒身亡,具体原因还在探查当中。
他脸色阴沉,眼上黑云缠了一圈又一圈,过了一个年似被鬼魅吸走了精气,有人看见他这样也不敢随意招呼。
平日里江湖有什么事,他几乎都是那个牵头之人,如今他捏着眉心,倦了,累了,什么心气都没有了。
从意气风发到苍苍暮年,一个晚上就足够了。
他发疯了一般的逃离那里,他也不知道如果留下来会做出什么事。
树的另一侧还有一个人,穿着暗紫色的大氅,上面围了一圈狐裘,那人本就不大的脸颊隐在狐裘当中更显纤细。
辰露晞无意识瞥了一眼,觉得此人面生,但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有人窃窃私语“唐门的人也来了吗?”
他听见这两个字忽而神经跳了一下,再去看看那人,除了眉眼中的寒凉不像,其他地方确有相似。
“这里是蜀地,离唐门那么近,他们肯定会来!”
这些人虽是窃窃私语,但辰露晞能听见,那人也会听的见。
他捏了捏眉心,无暇顾及许多,有一个名字似乌云般一直缠绕在他脑海。
忽而树后的人转了过来,紫色的大氅里面绣了银丝,走起路来波光闪闪。
冲着辰露晞而来,他不小心将目光对上,却赶紧低下头躲避。
他行走江湖从来都是坦荡正气的,但如今不好面对的事太多了。
那人却不依不饶,没看出他的故意隐藏,却径直走过来下意识躲避,伸出手招呼“唐门门主,唐井”
他没去握上那只手,只是出于礼貌微微张口“华山,辰露晞!”
可这个门主有些倔强,那只手辰露晞没有握上,但他还是举着。
辰露晞不想失礼,只好悻悻的把手握了上去,但手下一沉,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给人家扔回去,他才不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但看见那张相似的脸,他犹豫了,也就把东西缩回了袖子里。
唐门是最先过来的,可能发掘更多别人不知道的线索,他这般安慰自己,有些东西确实不能所有人都看见。
唐井身形气质高贵,恍若流云飘雪,且比唐荥多了几分亲和力,辰露晞有些玩些,这般人物怎么就是唐门的呢?
他暗自惋惜,又无可奈何,心中那根刺又疼了起来,可不得不先面对眼前的问题。
那人握了手之后,就悄然离开。这事江湖中有江湖中所谓的名门正派来管,唐门格格不入,只是发生在蜀地,得来一回算是自证清白。
辰露晞摸了摸手里的东西,一个信封,他折了折悄无声息的放进怀中。
太湖派在江湖上声望最高,所以由他们牵头。时行雪在给众门派说些什么,他退了几步,远离人群,将那纸拿出来看了一眼。
字体娟秀,像是女孩子的手笔,书中所云····
“兰正月十五即要完婚,特邀唐,程两位公子前来观礼。余承两位公子大恩,不胜感激,唯有薄酒,薄菜略表心意,还望二位前来,兰感激涕零。”
信封上写着“华山—唐荥收!”
正月十五月圆之日,花好之时,小女子满怀期待,可写完了信还未寄出,就惨死于家中。
那信纸单薄,被辰露晞攥成一团,周遭太多人,他只好捂着心口,尽量躲过所有人的目光。
事到如今,仿若迷雾后露出的怪兽,他难以承受,只觉口中一阵甜腥,吞之不下,吐之不出。
他还未多思些什么····
忽而那边有了新的进展,有一个男人哭号着诉苦,说儿子早早被害死,妻子也死于非命。他外出才回,没想到见到满堂尸体。
本是喜庆新年,但天人永隔。
这声音过于巨大,扰的他也不得收回心神,将口中的甜腥硬生生咽了下去,尽力的听着那些人说什么,有些东西微不可闻,有些震耳欲聋,那个名字又出现了———程屿。
据男子所诉,程屿就是害死他儿子的凶手。
可后面还有一句,当时程屿身旁还有一个青衣人,都说他是青面罗刹,冷脸冷眼,他们是一伙的。
一声霹雳惊雷,他忽而明白了唐井将这封信悄悄送到他手里的原因,无论如何,他的师弟不能沾染此事。
稍稍用力,手中的信纸瞬间化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