祜桑:“沙匪暴虐,我也不喜欢。”
沈庭燎:“是吗。”
漏夜,长风穿过石林,岩石背后避风的人群陷入岑寂。天幕上星河高远深邃,缓缓地运行。
遍地篝火像一簇簇摇曳的花,沈庭燎坐在山岩高处拭剑,细腻绒布自刃口拂过,带起一片雪色碎光在他眉目间疾掠,形成道道明暗交杂的剑影。
在他身边,温越自入定中回转,周身剑意缭绕不休,那正被擦拭的长剑有所感知,发出声声清吟。
沈庭燎指尖在剑身一按,反手轻弹,剑吟立刻转了个调。
温越扬眉,流转的剑意不收,反而凝成一线向长剑袭去。
山岩下未睡的守夜兵仰头侧耳,听见风中一连串击剑而成的曲调。
“有点长进。”温越敛起被剑风撩开的衣襟,放松了坐姿倚靠在石壁上。
沈庭燎:“你这套变式,有对沧浪剑的参悟。”
“是,也不完全是。”温越道,“偏向技法的融合,但若之于‘道’,将是一套新的东西。”
“会是什么?”
“不知。”
“你认定的事,总要去做。”
温越笑起来:“师弟,你在担心吗?”
“巫山在江湖庙堂地位特殊,难以下手,沧浪剑是最好的切口。”沈庭燎平静地收剑回鞘,“今日种种,足见他们已趁势而起,沧浪剑恶名很快就不止流传于关外。师兄,你既要回护韩渡和他的烂摊子,又要走段惊鸿没走完的路,纵然我信你,也怕你来不及。”
这一番措辞相当诚恳,温越望进他眼睛,在那双清透瞳孔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
“其实我原本可以一走了之。”
“什么?”
温越口吻中带了点无谓:“师尊闭关前对我说,如果不想管也无妨。天下生灭无常,人行大道,自在即可。”
沈庭燎静静听他回忆,惊讶于还有这样的交代。
“恐怕他反悔了罢,毕竟我是被他带到这条路上来的。”温越道,“起初我游走世间,也曾疲惫迷惘,不知前路到底在何方。”
“但你做得很好。”
“得你一句称赞,真是受宠若惊。”
温越掌心一展,冰霜海棠蓦然浮现,即使脱离枝头,也瑰姿艳冶,不可方物。
“这是二月春时的花,坊间说,看见海棠花开,就像看见望都繁盛的春天。”
沈庭燎点头:“也是大宁的春天。”
温越莞尔,封着海棠的冰块蓦地化成一片濛濛雾气,雾气一部分被风吹散,一部分沾在花叶上,更显出楚楚动人的韵味。
他将这仿若一枝新撷的花放入师弟怀中。
“从前漂泊在外,每逢此时经常会想,帝京春光盛极,世家子弟出游,我师弟在其中,可曾也轻裘白马,踏尽杨花?”
沈庭燎怔然看着眼前花枝,听见他轻声道:“后来才发现,应当是没有的。”
一个年幼的孩子到了花团锦簇迷人眼的帝京,并未将过往的人和事淡忘,少年成名的师兄在他心上留下极深的刻痕,他们同样都为剑道而生。他刻苦练剑修行,拉拢父亲残余的旧部,迅速编织自己的势力,无一日懈怠,无一夕安寝,像一根不断被拧紧的琴弦,偶尔流露出两三声幽咽。嘉和帝固然宠爱他,却从不在正事儿戏。沈誉是孤臣,他的儿子只能做孤臣,受冷待也好,讥嘲也好,唯一要做的就是变得足够强。
“你我都一样。”沈庭燎抬手轻抚柔软花朵,压低嗓音,“千秋未定,不谈苦楚。”
“师弟,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咱们的师尊有多不靠谱,我还是感谢他带你到我身边。”
“你,”沈庭燎喉头哽了一下,“我托人给你捎来的花,怎么变成了你送我的礼物?”
温越笑了笑:“因为这个赌注,本就是为你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