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越莞尔:“行。”
“还有,明早天一亮我就走。”花明廊从怀里摸出一枚用麻绳扎着的纸卷儿,沈庭燎察觉他动作迟疑,疑似顾忌着自己。
这位欢喜阁首屈一指的账房大先生可能不常撒谎,神情罕见地不自在,像是给温越塞了见不得人的东西:“陈一白最新改的,很受欢迎。”
很受欢迎?
沈庭燎还在思索,那厢花明廊咳嗽一声:“车马劳顿,我先歇了。”
沈庭燎:“等等,你知不知道,楼下用刀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用刀的人很多,但能得你青眼,应是大刀镖局的队伍。”花明廊道,“近来有传言,大刀镖局接了北境第一富商万俟穷的单,要帮他运送一件价值连城的神兵,不少匪盗动了心思,可惜镖局少主亲自压阵,恐怕要让他们失望。”
温越:“万俟穷请你去珍宝宴?”
花明廊:“是,请帖已送到,定在八月。”
沈庭燎下楼时,大风声已掩不住客堂内乒乒乓乓的刀兵声,桌椅翻倒,杯盘乱滚,一只胡杨木雕的水碗刚好咕噜噜滚到他脚边,洒了一路水痕。
想是见惯江湖事,旅店老板老神在在地躲在柜台后面看账,几个伙计手脚麻利,不去劝架,只把易碎的家伙什收起来,把桌凳搬走,远离那是非地。
沈庭燎略略听一耳朵,大抵明白原来是漠北刀和镖局起了口角,都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势力,谁也不服谁,索性打上一顿,万事大吉。
一缕刀气袭来,沈庭燎蹙眉,侧身避开。
老板惊道:“要动真气外边打去,伤了普通人算什么道门高手?”
“哼。”一道女声响起,“就这点本事,也敢在外撒野?”
那几个漠北刀弟子自知理亏,收刀坐下,闷头饮酒不提。
说话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脑门上绑一条兽皮抹额,抹额中央嵌着块纹饰粗犷的铁片,铁片被打磨得很薄,紧紧地贴着眉心。
方才乱斗她唯一一次出手,就是漠北刀的人用了真气,那一缕刀气扫向边上的客人,被她打偏后将将撞到沈庭燎这里。
沈庭燎躲开后与她对视一眼,看她神情有种凌厉的桀骜,倒不见得有歉意。
她出手那一招极短,却不能逃过他的眼睛。既然是塞上出名的镖局,又用着漠北刀的招式,内中纠葛也许不难猜。
沈庭燎无意掺和其中,事态平息后他向伙计要了清水上楼,经过花明廊屋子时听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推开旁边客房的门,温越只看他一眼,便笑出声来。
“怎弄得这般呆气?”
黑风压顶,旅店内本就昏暗,先前他们进来时刻意敛了气息,不欲引人注意。没想到沈庭燎取趟水,就给自己脸上添了手脚。
“我的幻术水平一般,可稍作遮挡不成问题。”沈庭燎取水煮茶,不以为意。
温越:“不大改面目,只改气韵,着实巧思。但我听说你行迹隐蔽,就算是道门,熟悉你模样的都只是少数,北境那么大,何必偏要假面目示人。”
沈庭燎:“我是逃犯,与你当然不同,须得小心谨慎。”
“真记仇。”温越冲他晃晃手中的纸,“你见了这个,就知晓不用遮掩太过。”
“是什么?”
沈庭燎正走到他坐的榻边,温越却将那纸掩了掩,神秘地笑笑:“不如我念给你听。”
只要探个身,就能看到纸上的内容,沈庭燎且站定了,等着看他要作什么妖。
但见这师兄嘴角挂着吊诡的笑,抑扬顿挫地念道:“上回说到,关城外竟然来了只爱扮人形、残害行人的怪物!恰有一天夜里,有个卖兽皮的货郎打苏兰草场回城,路过一片野坟地,忽然内急,刚想借贵宝地行个方便,却听狂风大作,某个坟头掀开,跳出一只怪东西,长得尖牙利爪,穿身破衣烂衫,竟是从死人身上扒来的衣服!那怪一见他,当即高声长啸,伸出爪子要取他颅脑,货郎吓得是魂飞魄散,两股战战,正六神无主之际,又听一声怒吼,好一个膀大腰圆、威风凛凛的八尺壮汉,足穿登云靴,手提一口青光闪闪的宝剑,对那怪劈头刺去——”
沈庭燎听到这里,额角青筋绷不住跳了跳,抬步就要走。温越嘴角压不下去,哪里肯放,直接拦了腰将人按在腿上,迫着他将后晌听完。
“好壮汉!四下里飞沙走石,荒坟乱草,他丝毫不惧,一人一怪便斗将起来!货郎看得眼花缭乱,忽听‘咔嚓’一声,竟是那宝剑切瓜般切下了怪物的头颅,原地血溅三尺!货郎惊得倒身便拜,刚吐出‘多谢’二字,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大汉就消失在了跟前。岂知沈庭燎行踪莫测,货郎回到关城,再未见过他本人,至今提起,仍是段斩妖除魔的佳话!”
“……”沈庭燎磨了磨后槽牙,盯着他师兄在灯烛下明亮带笑的眼睛,“要我给你喝彩么?”
温越:“你爱听就行,师兄不在乎那些虚礼。”
沈庭燎简直给气笑了,推开他起身去看茶水:“文心台的门人,写江湖评书就这点水准,骗得了几个?”
“能骗一个是一个,何况当地人偏爱吃这套,苏兰草场摔跤的多是这样的壮汉,最讨姑娘喜欢。”温越道,“你总归有抛头露面的时候,只要大多数人认为你长那样,你就多一分安全。”
他含笑看着,年轻剑客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凌厉,与当地人崇尚的健硕身材全然不同。
沈庭燎:“花明廊说这是新写的,那总归有旧的。你实话告诉我,这么做多久了?”
温越:“确实有点久。”
“有点久是多久?”
“从你成为监察使那一天起。”
风或许真的太大了,隐约有房间里传来物什翻倒的声音。
沈庭燎垂眸,提起沸腾的铜壶,向木杯中注水。水被淀过,清澈无尘,能看见杯内胡杨木蜿蜒如沙脊的纹理。
“师兄,你要当心。”沈庭燎折返,将一杯滚烫茶水递到温越手中,“荒原的风会走漏消息,别让我发现你更多秘密。”
温越心弦被碰了一下,于是他与沈庭燎也碰了个杯:“荒原的秘密很多,你先看到的未必是我的。”
沈庭燎不答,轻轻吹了吹茶水,就着一点烫意润泽唇舌。
“北庭都护府的账不是那么好查的,即使是我,也不能干预湛修言的计划。你告诉花明廊,以天禄商行掌柜的身份去和湛修言谈判,才是明智的选择。”
温越笑:“哦?你怎么猜到天禄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