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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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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越笑着瞥他:“不说。”

啪!

沈庭燎一鞭子抽在温越座下的马屁股上,马儿立时狂奔出去老远,险些踩进深水坑,狠狠歪了一下。

“师弟,脾气这么坏,着实让我有些惊讶!”

合黎川夏牧场的边界逐渐远去,穿过荒滩与道道沙梁,他们到达名叫灵武的边陲小城。

在中原王朝更迭的漫长历史中,来自北境游牧民族的剽悍抢夺数见不鲜,由于漠北荒原的存在,牧人大都聚集在草场更多、水源更丰富的漠南地区。不过自从大雍倾覆,四境离乱,异象频发,以冰冷邪性著称的荒原在怨灵与邪秽扫荡下不断开疆拓土,蚕食漠南珍贵的膏腴之地。

以六部为首的草原部族疲于应付荒原凶煞,百年来尽管滋扰不断,大宁北地总体维持着稳定的和平。而对大宁来说,尽管有草原部族在外面挡上一挡,但荒原南下,大宁疆土已有唇亡齿寒之忧。

灵武,就是在北境漫长的疆域线上,距离漠北荒原最近的小城之一。

按照沈庭燎的计划,他们要从灵武城开始,调查那些失踪者的去向。

熏风吹起,越过青川高冈。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中旬。

许是九州势乱的原因,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尤其西南一带,似乎朱雀那场大火的烈炎还残存在大地表面。

西南都护府长史带着两个府兵走进园子时,一眼就看到有人赤膊站在园中,枝叶掩映间白花花的一条。见到他们三人,那些随从下官并未阻拦,长史便接着趋步向前。那人背对着他们,脚边是口井,井栏边放了只水桶,他用一把木瓢从桶中舀起水来,那井水深幽冰凉,就这么当头浇下去,长史看在眼中,已觉天灵盖打颤。

早听说京城大理寺卿行径古怪,竟是这般不拘小节。

长史走近了,正一正冠带,两手一揖:“季大人。”

白花花的人转过身,水珠子还在从额头往下滴落,那张脸添了年岁,像板正的一块匾。

就在昨日,这块匾悄没声地出现在益州城,将上下一干官员吓了一跳,西南巡按的委任状刚到没多久,他们根本没料想此人来得这么快。

“这是大人你要的地方志,城志、县志等等,都在里头。”长史一挥手,府兵将挑的担子卸下。

“有劳。”季逍将木瓢一扔,“东西放书房里去,请长史稍坐,本官有话要问。”

这一等并不太久,季逍略擦干了发肤,穿着一身便服回来。

长史:“原本都护大人今日要亲自拜会,可前两日正逢婚期,不免忧思伤心。”

说的是董济安之女董含光与镇国大将军之侄荣桓的婚事。大宁有个规矩,若帝王驾崩,举国守孝三月,按理孝期不该婚嫁,但有例外,便是占卜出的吉时刚好寸在这三个月内,且三年内再无选择,须得静悄悄地做,绝不能大肆操办。

董济安封疆大吏,不能离开西南。董含光没有锣鼓唢呐,没有十里红妆,一顶花轿,一行送嫁队伍,隆重而沉默地进了国公府大门。

“嗯。”季逍应一声,很快转了话头,“本官离京前翻阅魏王手书,得知南境一种毒物,叫做紫芝沉。长史可有耳闻?”

长史一愣:“紫芝沉……倒是听过,至毒之物。”

季逍:“何处可见此物?”

长史:“那得进到南疆密林里找,只是里面危险非常,轻易去不得。”

“去年在监察司斡旋下,朝廷和巫族早就谈和,不能请他们相助?”季逍问。

长史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大人也知道,长乐九年间,南境驻军和巫族结了仇,就算如今握手言和,不请动监察司出面是不成的。”

“那便叫西南方面的监察司御使过来。”季逍道,“我要进一趟南疆。”

长史大吃一惊:“大人三思!”

季逍不耐烦地皱眉:“朝廷命本官审魏王旧案,线索就摆在那里,都护府何以阻拦?”

长史连称不敢。

西南都护府与监察司往来一贯密切,没多久派驻在益州府的御使就回了消息:巫族自朱雀后折损严重,要他们派人做向导,只能是御前监察使亲笔手书去请。

这个小御使言语留着余地,光说御前监察使,并未指名道姓。

但季逍不论,叫他们加急报送望都。

西南这边递信极快,可那信进了京城,就如石子落水,响一声便没了影。

长史前来解释:“京中手续繁琐,湛国公又是代行权责,还有御史台的人协理,难免会有耽搁。”

“不等了。”季逍道,“本官带钦差卫队前往,你们在外接应。”

长史摇头叹息:“进南疆若无江湖道高手扈从,恐怕危机重重。大人何故如此急迫?”

“照做便是。”

此人做事不按常理,长史心里打鼓离开,正要走出院门,就听围墙外传来模糊说话声,他捕捉到几个字眼,不由蹑手蹑脚靠过去。

这一听,却是炸出一身白毛汗。

是日晚间,西南都护府长史与大都护董济安秉烛对坐,长谈至夜半不休。而在千里之外的望都大理寺监牢,却又是一番光景。

短匕削铁如泥,高墙矮窗漏进一抹暗沉月光,血液失去颜色,颓然喷溅出来,没入潮湿而散发着酸臭气味的草堆中。

到处都静悄悄的,不见多余的囚犯,也不见多余的看守。

白明月的手腕无疑纤细而唯美,适合翻出缭乱的姿态,为她名动京城的舞姿增色。可此时这只手腕正微微打颤,昭示出本人强力压抑又仓皇的内心。

“这是第一次,做得不错。”一道男声响起,举目监牢一角,站着个周身黑袍的男人,梼杌面具覆在脸上,通体如烟如雾,哪怕再走一步就是月光,也照不到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的鬼魂。

“多谢主人给我机会。”白明月取出丝绢,将带血的匕首缓缓擦拭,借此平静下来,“倪大人想要我的人,我只好要他的命。”

“断风烟非同寻常,他嘴巴再严也抗不过。荣家不肯动手,只好我们代劳了。”

鬼主语带轻讽,从黑暗中踱步而出。白明月与他对视,看那黑袍中伸出一只枯白的手,抚上她美丽光洁的脸:“当初我将庄小蝶扔到鸡头巷自生自灭,你怨我吗?”

虽然心知眼前并非真正的死人,可他言语行动不带一丝活气,白明月被触碰时不禁一抖:“小蝶对主人毫无用处,不该强求主人垂怜,能多活那些年,是她的福气。”

鬼主:“那么明月你,对我的用处呢?”

白明月迟疑片刻,伸手去解腰间的系带。

“不必了。”鬼主收回手,“倒不如回答我之前的问题,这么执意留在望都,难道你对沈庭燎动了真心?”

“多年过去,眼里只有他一个,是否真心,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白明月自嘲一笑,“让我活下来,主人。只要不成为炉鼎,我什么都愿意做。”

隔着那张冷酷面具,白明月感觉鬼主笑了。

“你和那些炉鼎不一样。你很忠心,明月,我会尽力满足你的愿望。”

灵武城。

温越在约定的时间赶回,发现他师弟已先到一步,正专注地自弈。听到他的脚步声,沈庭燎眼皮纹丝未动,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想听哪个?”

温越:“看你心情不爽,听哪个都没差,那就好消息。”

“倪少聪死了。”

“这算好消息?”

“我们早一步动了大刑,季逍从他嘴里撬出了需要的东西。”

“那坏消息呢?”

沈庭燎手里拈着一枚云子,按在棋盘边缘,他的唇角垂落,侧脸俱蒙在阴影里。

“江南岑氏家主岑述于繁花派山门外遇害身死,所撰辟邪医典遗失,前去接应的监察司岭南道驻石门关御使及护卫小队全数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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