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蛇!有蛇!”有人惊骇地叫起来。
季逍撑着地坐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凌厉之气穿过耳畔,削去他几根沾了血气的鬓发。那是道闪闪发光的符咒,雷声在方寸之地前炸开,汁液飞溅,从沼泽里爬出的甲虫被轰了个四脚朝天。
越来越多符咒从天而降,远远一群头戴芙蓉冠的人轻身而来,是道门的人。
季逍眼神一顿,为首模样年轻的男子向他一揖:“在下上清宫纪衡,奉师命前来襄助!”
季逍还礼:“我与上清宫主约见南疆,莫非有了什么变故?”
纪衡神色一黯:“家师闭关时真气逆乱,境况凶险,无法前来。”
季逍:“我二人约在这里,是为了去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务必要保证那人的安全。”
随着上清宫门人到来,局势得以扭转,那些潜伏游走的蛇虫也停下动作,似乎颇为忌惮。纪衡面色凝重:“紫芝沉生长的地方太过危险,你说的那个人在何处?”
季逍向上指了指,在沼泽斜前方,密林掩映间是道苍黑山崖。
“此人避世独居,就在那百丈高的悬崖上头。”
峭壁极陡,贴着山石的要么是沉重锁链,要么是用油浸过扭成一股的藤索,悉数掩盖在草叶间,浅浅凿出的几道凹槽仅供小半个脚掌站立,在这里攀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摔得粉身碎骨也无人发觉。
当然,有上清宫门人在,季逍一行不必望着悬崖兴叹。道门中人轻身功法了得,只听耳边风声呼啸,很快落地站稳。脚边一片绿叶丛中红彤彤的果子灯笼也似,喜庆热烈地生长于高山绝壁,与四周昏暗诡谲的环境很不相称。
众人站在原地,虚虚一望,这个山顶削尖了脑袋,上面只有一间茅草破屋,屋前两步宽的地方稀稀拉拉种着菜,旁边又用泥巴抟了一圈围墙,围墙外就是悬壁,墙根还有两只鸡笼,破旧不堪,像是很久没使用过。
堪称弹丸之地。
有功夫的人蹲在屋顶和围墙上面,给当朝大理寺卿留出菜地中央窄窄一条过道立足。他们并未放轻动静,因为这个屋子的门没有关。
夜色暝然,身材佝偻的中年人靠坐门边,裹着灰扑扑的棉布袍子,身旁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的火苗太弱,勉强照出他粗糙而遍布风霜的脸。
“大理寺卿好排场啊,”那人沉沉开口,“我这里有一天竟也能蓬荜生辉。”
季逍:“罗宏将军,这些是朝廷的钦差卫队和上清宫门人,他们会护你周全,请随我回京。”
“将军?”叫做罗宏的人嗤笑一声,“稀里糊涂活这么多年,我都忘了这个称呼……过去我威风得很,现在却不敢听人这么叫了。”
季逍:“你是董济安的心腹,当年巫族之乱,还有魏王幕僚的事,有的是时间同我细细道来。”
“是吗?”
一道嗓音突兀地横插进来,正在说话的二人循声看去,峭壁边缘又跃上一人,这人穿黑衣,与南疆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看见丛生的红萝果时,视线停了一瞬。
季逍目光扫过去,三两站立的上清宫门人眼神齐齐变得呆滞,双膝软倒在地,自七窍处黑气散溢,落地成道道混沌的影子,影子手中浊气幻化成刃,轻而易举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都护大人。”季逍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来者正是西南都护董济安。
“大理寺卿好眼力。”董济安笑了笑,“董某近日寝食难安,有件陈年旧事牵挂心头,想不到季大人一来便迎刃而解,说来还要道谢才是。”
说着,他看向坐着的男人:“罗将军,当初我最信任你,想不到在我眼皮子底下假死逃走的也是你。”
罗宏苦笑:“当年人人皆知,我罗宏最爱吃红萝果,这玩意价格高昂,大人却时时赏赐,毫不吝啬。后来江南岑家发觉此物能克紫芝沉之毒,我就猜到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董济安盯着他的脸:“你老了很多。”
“虽然事前吃了许多果子,抑制了紫芝沉毒性,可我武功尽失,腑脏破损,早已是个废人。”罗宏眼神讥讽,“当初引发巫乱,枉顾云梦泽生灵,作下种种罪孽,迟早要还。我认命了,大人你呢?”
董济安:“大势之下,总要有一点牺牲。”
罗宏:“牺牲什么?从你与西域扯上关系的那一刻起,你就牺牲了你的良心!”
董济安哈哈大笑:“你果然知道得太多了!”
他俯身,单手握过一只幻鬼手中弯刀,缕缕浊气争先恐后缠上他的手臂。
钦差卫队早在变故发生时就聚拢成圈护住季逍与罗宏二人,然而看到这个情景,卫队长还是瞳孔一缩。他低声飞快道:“季大人,西南都护身上不干净。”
话音方落,那弯刀兀地就出现在他们头顶上方!
是一种电光石火间的极快身法,越过了季逍,连钦差卫队都没放在眼中,那柄污浊森冷的弯刀刀锋诡异华丽,挟着持刀者多年喋血的一身杀气,相当利落地挥向旧年同僚毫无防备的咽喉。
叮!
身形滞空的董济安愣了一下,抵在幻鬼弯刀处的,是刚刚季逍手里那把佩剑,这样普通的剑本该在触到弯刀的瞬间断成两截,此时却稳稳地架住了刀刃。在意识到剑身注入一股不知名力量之际,董济安于视线交错间看到银色蛇形额饰下冰冷的眼。
季逍闪在一旁,捏着那枚同样雕着长蛇图腾的哨子,方觉自己出了一手冷汗。
在场幻鬼基本没有思考的余裕,就在那白色巫师长袍出现的同时,小小一爿山头四周陡然腾空而起暴涨的藤蔓,毒虫游走环绕崖边拦住去路,而藤蔓向上伸长,迅速织成一顶葱茏华盖,纯净皎洁的光线从上往下悬垂,像在山崖上托起了半轮圆月。
祝由术,祸心。
那缭绕的邪秽浊气一下子变得粘稠,以魂魄形态出动的幻鬼愕然察觉,原本轻飘飘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在踏进山头的那一刻他们就中了来自巫族的秘术。
一只幻鬼面容扭曲,大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魂魄在净灵之光照耀下蜡一般地溶化了,百足虫通体艳丽,扭动身躯靠过去大口吸吮黏腻的死魂灵。
董济安握着弯刀的手因用力而割出鲜血,但他浑然不觉。
“罗宏在哪里?”
季逍捻起衣袍,擦了擦手:“这里的确曾是他的住处,但红萝果秘密暴露后,他就做了走街串巷贩卖瓜果的货郎。”
董济安:“原来如此。没想到,你会真的比我先找到他。”
季逍:“我早就留意过洞庭郡惨案后的西南军署人事变动。再加上监察司在南疆的发现,以及兰台令在魏王手书中的批注,那个长期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坐收渔利的,只能是都护大人你。若要找到有力的证据,最好的切口,就是当年从你手中逃走的那个人。”
董济安眯起眼:“魏王手书刚现世没多久,这么短的时间找到罗宏,大理寺卿真是不同凡响。”
“罗宏需要红萝果压制紫芝沉毒性,又要行走偏僻乡野卖货谋生,甚至隔几年还会悄悄潜回家乡看一眼家人,考虑到他年岁渐长身体越来越差,结合红萝果生长区域和南疆各郡县乡里路线、地势环境,可以大大缩减可能的活动范围。”季逍道。
董济安抚掌而笑:“好,好,原来多年过去,还有那么多人不肯忘记往事。”
他移目望向白袍的大祭司:“连南疆巫族也甘愿为人驱策,奔走山野?”
云苍羽始终静静听他二人对话,闻言摇了摇头,道:“我此行背负巫族血债,要亲眼看你赎罪,否则心中的神明一刻也不能安息。”
董济安闭了嘴,仰头看看华盖与毒物结成的牢笼,与他一同被囚的幻鬼早成毒虫口中餐。多年筹划,一朝白于天下,当真如割肉般痛得滴血。
一片静默中,季逍开了口,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季某还有一事不解。”
董济安收回视线,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季逍:“倪少聪、龚维卿业已落网,对你来说形势极为不妙,本该躲避风头,为何要在国丧期间嫁女,而且还是嫁给镇国大将军府?”
董济安听着,笑了一笑:“季大人,你有女儿吗?”
季逍一愣,就在他愣神的刹那,忽听一声尖啸,团团黑气自董济安百会穴涌出,化成一道鬼影,利箭般冲破祸心屏障,朝着西方遁去。
云苍羽反应极快,在那鬼影出现之际双掌结印,一点绿光追上鬼影,凝成蛇形印记。
“我在他魂体打了追踪记号。”云苍羽对季逍道,“这种江湖术法我不知来历,要询问沈庭燎。”
季逍冲向董济安留在原地的躯壳,扒开衣襟,胸口干净无痕。
没有冥河花,不是幻鬼离魂术。
寒夜凄切,在蜀中益州城的西南都护府中,女人的呼号更加撕裂可怖。
伴随着一串急促破碎的喘息,更为嘹亮的婴儿啼哭响起。
一双少女的手从鲜血中捧起婴儿的身体,在腿弯处看到闪烁着绿光的标记。
“呀,被破坏了呢。”
她笑吟吟地,转头催促道:“快点啊。”
“道门的人来了。”魔物从黑暗中显形,面孔处蛛纹般的漩涡似乎愈发深幽,隐隐有流动迹象,五官皆藏其中,难以辨明。
少女眸光闪动:“这么快?你的那位监察使布置很周详嘛。”
蛛纹中裂开一线,魔物幽幽笑了:“沈庭燎已到北境。”
他伸出白蜡般的手点在婴儿心口,那根手指曾经断成两截,断痕处密密缝着线,竟是至今都没愈合。
婴儿双目浑浊,四肢挣动。
“要不是鬼主决意让我与你同行,我在北境的狩猎早就开始。”魔物语气戏谑,“哪怕带着花魁美人在望都逍遥,可到底顾念着你们从前的夫妻情分。否则以恶鬼窟的惯例,他坐上那个位子前就该杀了你。”
朱厌听着,脸上露出一瞬厌恶的表情,旋而又轻叹着笑道:“像他那样的人,得到的向来太少,所以有人甘愿被他掌控时,自然百般温柔。”
说话间,她鼻头微动:“别废话了,走吧,”
产室内静悄悄,鲜血铺开满地,顺着门缝流了出去。
两只鬼物幽灵般荡出院墙,在他们背后,浓重邪气张牙舞爪,吞噬了整座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