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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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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燎眼睫被风吹得颤动,他没回答,沉默着腾跃于山野。然后就感觉有只手在扯他的耳朵。

那里热意还未褪尽,像块淡粉的半透明的玉。

沈庭燎:“师兄,你会死吗?”

“我可以为天下人死,但唯独想为你活。”

“不为自己活吗?”

温越轻笑,狡猾地转掉话题:“师弟,我亲你的时候你心跳很快,你的心魔长大了吗?”

沈庭燎:“温步尘!”

“嗯。”温越应一声,竟然开始数他变快的心跳,“一二三四……再快点吧。”

沈庭燎冷冷道:“再快点,我就要没命了。”

“没说你心跳的事啊,”温越语气很无辜,“我是说你的轻功,这不是你的极限,忘了当初我怎么教过你?”

沈庭燎咬咬牙,提气纵横,风淹没了字句。

“别睡。”

纵是灵山白马,也快不过东风。绿意在大地弥漫,合黎川水草丰茂如常,只是这片牧场再没了牧人。

灵武城的衙门办事粗糙,毡帐外隆起几个简陋的坟包,毡帐内空空荡荡,血腥气犹存,暗红血渍喷溅得到处都是。

沈庭燎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毛毯让温越趴下,上手去剥染红的衣衫,有些地方伤口极深,衣衫与血肉粘在了一起。他认得一些伤痕,西域战时九天罡风的刑罚,在那注入天道意志的秘地死灰复燃,让肉身凡躯再受痛苦折磨。

佩剑被解下,还在微微震颤着。

“师兄,”沈庭燎用清水洗净创口,感受到森冷之气在其间游走,“死地里那些,是不是劫雷?”

“是。”

“怎么不让你渡劫?”

“那是无常劫的劫雷,”温越嘶声,“如此粗暴的上药手法……”

他瞥了眼那把嗡鸣的佩剑,道:“剑通人性,我怀疑你现在想打我。”

沈庭燎额角青筋一跳,又听他语带笑意:“怎么不打我呀?”

沈庭燎实在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冷着脸上完药就一掀毡帐帘子,走到乌兰娜一家人的坟前坐下。

他没随身带酒的习惯,酒也是从人家家里拿的,祭洒一圈聊以慰藉。

风吹草低,远远地似有牛羊走动,毡帐旁的羊圈还有羊活动的痕迹。一只白底黑花的小羊在比半山腰更高的地方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确定这个人不带威胁后才放心大胆走过来,绕着他蹦来蹦去。

沈庭燎一把揪住羊羔按进怀里,不管它如何大声咩叫都无动于衷,手指从羊毛中捋过,毛发柔软雪白,羊的身体也软绵绵的。

羊睡着了。

又等了小半日功夫,身后帘子一响,沈庭燎转头见温越换了身干净衣衫,应是运功疗伤,好好睡过一觉,面颊恢复些许血色,气韵沉定。

这个对视间他有许多闪念,关于死地中所见种种,所有疑问,尚未有出口。

然而他不再问:“走吧,去灵武城。”

沈庭燎放下小羊,羊羔贴着他的腿,咬住衣摆不肯离去。

温越看笑了:“要养着吗?我在南疆带走的那只白狼可以给它作伴。”

“草原才是它的家。”沈庭燎拽走衣角,轻轻踢一脚小羊的屁股,“白狼长大了吗?”

“无魂无魄的生命,长不大。”温越俯身摸了摸小羊的脑袋,“走吧。”

花明廊略通医理,这是沈庭燎先前没料到的。

灵武城人多眼杂,还是尽量少被人注意为妙。让刚好赶过来的花明廊诊治,最为合适。

北境相熟的大夫太少,岑家人尚不便联系……帝都内廷还有个哑巴御医。

监察司被旁人接管,左谦在京城斡旋艰难,从望都传来的消息多少有些滞后。自岑述身死南境,已过了一旬功夫,沈庭燎无法前往吊唁,不知岑微云是否还留在医官署,亦不知那本辟邪医典是否已毁在恶鬼手中。倘若医典被毁,边境军民将面临更大的险境。

他需要快刀斩乱麻,在下一场灾难来临前,尽可能剪除横生的枝节。

这间内室颇为狭小,尤其在挤了一群人的情况下。陈一白坐在小方桌前,悄悄看旁边年轻剑客的脸,对方似乎是陷在思绪里,眉目静息若凉玉生烟,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沈大人,”陈一白试探道,“我为你画张像吧?”

“不准。”

“为何不准,”陈一白很委屈,“以你我的交情,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交情?”那双浅浅的灰眸终于转过来看他,“第一回见面你把春闱弄得鸡飞狗跳,第二回见面没说几句话就要对我脱裤子,到底什么交情?”

这话一出,温越与花家兄妹俱转过脸来。花明珂眼神微妙:“陈一白,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温越:“哦?”

花明廊:“实在大开眼界。”

陈一白脸都绿了。

沈庭燎并未放过他:“这是第三回,评书编得不错。”

陈一白:“……”死了算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玄衫的男人拎着酒竹筒大步迈进。

“灵武城眼线太多,早点离开的好。”

沈庭燎:“很快。”

韩渡:“去哪?”

沈庭燎:“你对北境这么感兴趣,难道猜不出来?”

韩渡抱着酒竹筒坐下:“如果你铁了心要玩下去,那就没有猜测的必要,我坐等看你准备的一出戏就行了。”

“原来你是来看戏的,”温越叹了口气,“眼看着就要中秋团圆,本以为你特意前来拜会,在下甚是感动,没想到还是一场空。”

韩渡表情扭曲了一下:“温步尘,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温越:“胡闹,在下霁月光风,人见人爱,什么脑子不好,真是岂有此理。”

酒竹筒内刚打的酒散发出醇香,韩渡瞪着这筒酒,头一次有了糟心的感觉。

灵武城中消息传得很快。这天晌午时分,有一支凤凰游商队到天禄商行来换飞钱,顺便带来北境新的动静。

黑水城中飞出了大量的罗罗鸟。

“上古时,北境以西有弱水,水不能载舟,亦难托鸿毛。”一个道门打扮的男子说道,“不知何年何月,弱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后人便在原地建造了一座黑水城,但不幸的是,弱水只是沉入了地下,偶尔还会重现于世,现世则生乱,黑水城也就渐渐荒废,变成一处禁区。”

“照你的说法,那里头应该什么也没有,为何会有罗罗鸟出没?”他的同伴奇怪道。

男子一笑:“正因是禁区,总有胆子大好奇心重的。你晚生几年,不知那座黑水城在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与漠北刀有关,先不告诉你。”

“哼,师叔又卖关子,不说就不说,我自有地方问去!”

“找你那漠北刀的朋友?”男子摆摆手,“还是别了,他们家最近被监察司那把剑搞得灰头土脸,怕是不想应付你呢。”

“哎?”

两个人并肩走在道上,倒是吸引了不少注意。那男子说的事,在江湖道历练过一些岁月的人大多知晓,旁人更在意的,是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看似寻常的猎装上,用丝线绣着闪闪发光的荒原狼纹饰。

北境第一道门荒原顾家的家徽。

倘若他们眼神再利点,记性再好点,就会想起那男子正是去年在洞庭大会上崭露头角的新秀,顾家主事人顾樟的副手,严慕。

马车轮子在荒滩滚动,被细碎石子硌得不时颠簸。一道帘子半开着,透过帘子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半张脸。

沈庭燎纵马走在马车边,马背上放着些许载具,与凤凰游商队的人混在一处。他目不斜视,无奈自车厢里时不时递来一道视线。

“你就不能把帘子拉上好好养伤吗?”

“睡也睡够了,难道一直憋在里边,”温越“笃笃”敲车窗边缘,“我发现你似乎,很喜欢把我关在马车里。”

沈庭燎:“怪只怪我的好大哥生意没做成就受了伤,还非得赶凤凰游这趟单子,只能由我跟着照看了。”

温越:“居然嫌我拖累,要不是你一定要去找心花,为兄用得着折腾吗?”

边上商队伙计凑热闹,道:“心花可是传说中的东西,你们到底做谁的生意?”

“谁知道呢,”温越道,“听到有人说北地的险境有一种花,花开时能看见心中思念的人,他就动了心思。普天之下,不知何人有那样重的思念,要花大价钱从他手里买一朵花。”

伙计噗嗤笑了:“兴许是那种傻傻的有钱人……”

正此时,远远传来一阵尖利嘶哑的唳叫,紧接着道道黑影自高空急速坠落,沈庭燎仰头看去,一群罗罗鸟从远处残破墙垣上飞起,在天空张翼盘旋。

噼里啪啦掉下来的,是累累白骨,骨头年代颇远,风干已久,猛烈撞击地面后登时四分五裂。

伙计仔细看去,讶然道:“是人骨啊!”

“肉早化成渣滓了,显然不是刚啃干净的,”沈庭燎眯起眼,看着越来越近的荒漠城池,“这是警告。”

温越:“如果是警告的话,或许黑水城中,有对它们来说足够独享的食物。”

伙计:“新鲜的尸体?过去有不要命的往黑水城跑,但这么多罗罗鸟,得有多少个死人才行?”

到黑水城一探异象的队伍很多,顾家两个探事人距离他们不远,听到这边谈话,那年纪小的就道:“一个月前大刀镖局的穆灵宝带队进去,至今没出来呢,你们没听到信?”

沈庭燎:“听过这事,神兵么,难道是天生的宝物?”

那边摇摇头:“不清楚,等穆大刀得手,咱们就知道了。看你样子是外地的吧,我叫顾臻,这是我师叔严慕,你呢,从哪儿来?”

“赵沉,关中人氏。”

顾臻眨眨眼:“赵沉,黑水城很危险,你要不要与我们同行,我可以保护你,我的风雷掌已经练到了第六重。”

严慕闻言笑道:“傻小子,人家是凤凰游主顾,何况还有兄长在,瞎掺和什么?”

顾臻的背影很失落,沈庭燎没放在心上,转头却见温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明明脸上用幻术做过手脚,为何还那么讨少年人喜欢?”

花明珂打马经过,竖起耳朵:“还有谁喜欢啊?”

“你问他。”温越将帘子一合,若无其事地养神去了。

“真是奇怪喔,”花明珂对沈庭燎道,“阁主说他现在活得更像个人,原来没编假话。”

“花二。”马车内传来警告。

“啊,哈哈,我去前面巡逻,马上进城了哈。”

进城前遇到一小波流沙,各个队伍很是乱了一阵子,沈庭燎混在人群中,用随手捡的胡杨断枝往黄沙中插进一截,再提起看见末端有湿痕。

“地下有水流,当心。”

黑水城城墙被破坏得很严重,随处可见一堵断墙立在地上,被风侵蚀得坑坑洼洼。将将走到城墙边缘,就见一群佩着兽骨刀的人在把守巡逻。由符咒织成的警戒线拉开,进城还有专人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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