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不慢,但太迟了。”沈庭燎道。
身躯庞大的罗罗鸟蹲在各个角落,无声注视陆续闯入的人类,数十具沙匪尸首悬挂高处,在风中摇摇晃晃,成群的鸟儿围着尸首啄食。
“都是跟着穆灵宝进来的第一批人吧,”花明珂皱了眉,“有人要进黑水城,漠北刀竟然没一点防范,死了这么多?”
“这话说的,漠北刀除了七月半烧纸,何时乐意进来过。”陈一白打马回转,道,“也就死的人不多,只要事不大,就当没出事,把麻烦都推给弱水重现,不就一了百了。”
沈庭燎对此亦是心知肚明,朝廷与道门合作,重心都在稳定局势上,北境本就不太平,但凡没掀起大风浪,那就江湖事江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陈一白又道:“我和漠北刀交涉过了,内城入夜后颇有凶险怪状,他们极力阻拦人进入,现下只好就地休息。”
正暮色四合,残晖在碎砖石之间轻描淡写地游走,断掉的石柱上浮凸出兽形纹路,辗转出道道阴影。
作为一名急于在北境成就一番事业的行商,必然不甘心白白等天黑。沈庭燎借口取水离开商队,问了几次路,才来到一处井栏边,汲水的人在排队,他拿着水囊跟上去,站了一会儿,前后瞧瞧,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小声道:“这位兄台,你知道心花吗?”
那人转过脸来,是个膘肥体壮的大汉,瞅他两眼,哈地一声笑道:“小兄弟,哥哥我行走北境多年,那玩意儿还从来没见过,黑水城是能发财,可也不能做大梦啊!”
话说得糙,周围人轰地笑起来,沈庭燎脸色一僵:“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你见不到未必我就见不到,何须冷嘲热讽?”
大汉脸子一甩:“呿!这呆子,好心劝还不听,快回家去吧,当心钱没挣着赔得裤子都没咯!”
“你!”沈庭燎待要发作,就被人拽住了胳膊。
“来来来。”那人连拖带拽将他拉远了。
大汉冷眼瞧着:“我看哪,自个儿生意还没开张,倒先成了别人的生意了。”
前后看热闹的附和道:“为个心花来北境,听到几句话就要掏腰包,这种冤大头还不少哩!”
沈庭燎掏的却不是腰包。他的钱袋子里,装着别的东西。
“照我写的办。”
“明白。”做掮客打扮的人悄声道,“还有桩消息统领让我带来,西南都护事发,大理寺卿滞留南境,朝堂上已有人发难,统领彻底困在望都脱不得身,边境的‘钉子’,大人务必留意提防。”
沈庭燎:“让他安心,到他独当一面的时候了。若真无计可施,就去内廷散散心。”
“是。”
沈庭燎返回时,路过某处,趁无人注意,放下一样物什,然后泰然自若地回了凤凰游驻地。
说是驻地,其实是个老旧戏台,大约是当年中原富商在这里搭建的,占地不大,胜在地势不高不低,上可御罗罗鸟,下可防不速之客,货物车马都在戏台下围了一圈,成拱卫之势。
陈一白正坐在戏台边缘,靠着根彩漆斑驳的柱子,见他回来,瞪眼呵斥道:“说好取水就取水,谁让你跟人搭话的?再敢乱来莫怪我把你绑了扔墙头喂鸟!”
声音颇大,引得人频频来看。
沈庭燎淡淡看他一眼,当然没反驳,陈一白发作完又是心虚又是暗爽,大尾巴狼似的续道:“别怪我说话难听,咱跑江湖的,多长个心眼就多条命。”
温越是伤患,干不了重活,正守着吊炉给众人煮汤饭,闻言搭腔道:“我这弟弟打小有主见,除了惯着也不能怎样,你多担待。”
花明珂听得直笑:“也不知谁惯得最厉害呢。”
沈庭燎:“……”
少女笑靥如花,顾家二人距离不远,顾臻瞧见,喃喃道:“商道上还有这样漂亮的苗人女孩儿?”
严慕:“阿臻,你头回当探事人,有些事还得教你知道,你嘴里那个苗人女孩儿叫花明珂,江湖道称花二,是凤凰游数一数二的驭灵师,平生最讨厌男人,只要她想,随时可以让上面那些罗罗鸟飞下来啄你脑袋。”
顾臻看看罗罗鸟的块头,又看看那些腊肉似的尸体,不由打了个哆嗦。
他小心翼翼道:“黑水城这次,凤凰游是出动了高手?那个领头作书生打扮的人呢?”
严慕:“你看这里的人对他态度如何?”
“颇为恭敬,尤其是商队。”顾臻道,“他很有名?”
严慕:“凤凰游在北境起家,单说偌大北境,就有无数商道是他们开辟的。当年拓荒的那批人,领队仅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手段却神鬼莫测,连敦煌道都敢闯,后来的商队大多要踩着他们的足迹走荒原。”
顾臻:“我看旁人都唤他陈公子,他是什么来历?”
严慕:“此人来历成谜,打起头就只有‘陈公子’这么一个名号,而且近些年他极少抛头露面了,此番难得现身还亲自领队,想必这黑水城大有蹊跷。”
入夜。
沈庭燎吩咐守夜的商队伙计:“一个时辰后叫我醒来。”
温越伸手要探他的脉,被一巴掌拍掉。
“为你疗伤耗损灵力,探也白探。”
说完沈庭燎就闭上眼迅速睡去。行走江湖到他们这个层级,随时随地休憩是硬功夫,遑论道门中人,原地打坐就能恢复精元。
沈庭燎灵力不要钱地往温越体内灌,像要跟天谴死磕到底,自然选最见效的睡眠。可能先前在死地受过惊吓,那点惊惶很淡薄,当时被压下去,却在梦里重新翻了上来。
这次梦到的是长乐十五年末的旧事。
那一年冬天尤其冷,沈庭燎巡察四境最后一站是北地,从荒原南下,就可在年前到达望都,进行他第一次的回京述职。
寒风如利箭射入眼眸,他看到亲卫们眉目鬓发覆满冷铁似的灰,深雪漫天无际遮蔽了目之所及的一切,连雪花都不是纯白色。
好不容易杀出怨灵重围,却在即将越过荒原边界时遇上了狼群。
风中传来野兽粗喘,狼嚎声在四面八方应和,雪片中闪过一双双绿莹莹的眼。沈庭燎心下暗骂,握剑的手臂上鲜血流出又迅速凝固,幸好感受不到太多疼痛,疼痛只出现在,野兽扑来那一刻,他想起怀中那朵半开的花。
十五岁,仍然满腔热血,天真勇敢的年纪。
唯独不能搭上卫队那么多条人命。
剑心于生死之间磨砺,沈庭燎杀红了眼,剑柄海棠花挂上一层又一层血浆,身边同伴似乎一个接一个倒下了,他呼吸沉沉,也许是在这样狼狈之际悟道,剑意暴涨如烟云,前赴后继的荒原狼在风暴般的剑气中被碾成齑粉,他初成的、彷徨的道心如血与冰上的浮木,真气抽干带走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那时,风雪中传来了笛声。
如泣如诉,凄凉婉转。少年人血污满面,眼角滴泪成珠,尚未意识到更远处的狼群悄然离去。
一双手伸过来将他抱起,沈庭燎睁眼,看见十指枯骨,再抬头看,温越喉间一道暗红创口,血水如瀑从中涌出,那张面容上眼眸空洞似无所觉,只有双唇还在对他木然微笑。
沈庭燎惊坐而起,身上氅衣滑落,一摸额头,尽是冷汗。
月上中天,外城营地篝火不歇,仍有人语。沈庭燎走到篝火边,抓起酒囊倒了杯酒,灌了两口方止,垂首看杯底薄薄一层残酒,盈盈浸着半颗月亮。
“谁家好人夜里起来喝冷酒啊。”陈一白嘀嘀咕咕。
沈庭燎:“几时了?”
陈一白指指手边即将燃尽的香:“亥时三刻。”
一个死人从城墙上坐起。
他是被挂在城墙缺口上的,起身的姿态极怪异,刚坐起来,便凌空踏出一步——
死尸躯体无力,软绵绵地从高处坠下,几乎能听见腿骨爆裂之声,然而那双腿很快又歪歪地站起,腿弯突兀地支出一块,是错位的骨头。在众人注视中,这具尸体摇摇晃晃地向内城走去,不仅如此,所有毙命在外城的死尸接连苏醒,重复了相同的动作。
漠北刀领头的几个人神情一下子变得很紧张。
“拦住它们,别让它们进内城!”
兽骨刀祭出,一地沙尘在月下扬起。
诈尸这种事,顾臻看着虽有点膈应,但并不畏惧,他拉住一个漠北刀门人道:“它们没有攻击性,这样急着阻拦,是为什么?”
那人冷冷道:“活尸邪性,你北境顾家,难道不懂?”
“哦……我就是比较担心嘛,”顾臻抬起一根手指向天上指去,“不讲清楚让大家帮忙的话,你们会很吃亏哎。”
那人一愣,仰头看去,大片阴影漫过城郭,成千上百只罗罗鸟振翅而飞,翅翼遮蔽月光,叫声嘶哑凄厉响彻空城。
劲风激荡,刀光在阴影中沉暗,鸦黑翅羽漫天飞舞。顾臻两手堵着耳朵眼,以眼神询问,严慕拍拍他的肩:“跟上去。”
凤凰游营地,只一个伙计留守,其余人亦动了身,陈一白还在装模作样念叨:“我就说危险吧,你瞧这地方哪里有花,有也早祸祸烂了!”
沈庭燎:“别演了,再演将你扔上去喂鸟。”
“沈大人好狠心,”陈一白道,“学生还喘着气儿呢,要不你给我一剑,我死在半道上,就合乎鸟大人胃口了。”
沈庭燎没理他,转头对温越道:“师——大哥,前面那是什么?”
“是祭台上的牺牲柱。”温越在一片混乱中道,“黑水城内有祭祀的活动,不过该城沿袭了荒原天葬的一些习俗,那种牺牲柱上往往捆绑着尸体,任其被罗罗鸟啄食,这里的人认为,被罗罗鸟吃掉会得到神明的祝福。”
沈庭燎:“从柱子雕刻来看,是玄武纹无疑。”
温越:“牺牲柱所在,正是北方的内外城交界,想必内城四方都有这样的柱子。”
沈庭燎:“祭台不见踪影,这个牺牲柱露出的恐怕也不是全貌。何况,它从中间断开,已经被破坏了。”
二人对视一眼,沈庭燎道:“花二姑娘,准备行动。”
人鸟混战,漠北刀首当其冲,狼狈不堪,众人紧跟着到那根立柱附近时,罗罗鸟的攻击变本加厉,但见翅羽庇护着,大量行尸纷纷聚集到牺牲柱下,扑通跪下来,竟然咧开大嘴,捶胸顿足,嚎啕大哭,除了不能发出声音外,情状堪称惨烈哀绝。
顾臻头一次出任务,想不到如此跌宕刺激,他掌间气劲出,防备被波及,不忘问道:“师叔,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等严慕回答,地面隆隆作响,龟裂从第一条裂缝起,巨大的塌陷在瞬间发生,有功夫不佳的人脚下一空,失控下坠,不知撞到何物,厉声惨叫,再看其胸骨间透出一根森然尖刺,鲜血淋漓自上流落。
陈一白蹲在祭台塌出的坑口,道:“是生桩。”
尸骨密密麻麻堆叠其中,从倾倒姿势能看出原本是直立着埋在土中,牺牲柱在地下还有丈把深。
严慕跳入坑洞,将那个被扎穿胸膛的倒霉蛋救上来,死尸断裂的大腿骨险险刺偏一寸,才没要了他的命。
坑洞只在祭台这处,严慕留在里面,观察洞壁泥层中的尸骨,道:“地下可能不止这一处尸体,漠北刀,你们是否知晓这件事?”
漠北刀领头的话事人击退一只罗罗鸟:“当年我宗门内乱,确有不少弟子在黑水城丧命,江湖众人心知肚明。”
“嗯。”严慕点头,“坑洞中残留的衣物布片的确是你们家制式,但从骨头来看,人骨较少,大多是兽骨啊。”
那人脸色一僵:“是又怎样?”
严慕:“这样的死亡规模,与顾家当初记载并不相符。”
这话一说,围观者纷纷奇怪:“漠北刀内乱,如何与顾家有关,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严慕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纵身跃出坑洞,刹那间一股强大可怖的气息自地下窜出,众人面色齐齐一变,这是……
与此同时,白骨起了躁动,支离破碎似要顺着牺牲柱向上爬,柱身玄武纹饰光影浮动,竟像要活过来一般。
“啊!”顾臻惊呼,“快看天上!”
但见罗罗鸟羽覆苍穹,盘旋飞舞,竟慢慢组成龟蛇之态。
“这,这,”有人结结巴巴道,“北境玄武神,难道封印在此处?”
漠北刀话事人面色惨白:“此状从未有过,须得尽快回报掌门!”
可惜出乎他意料的事不止这一件,就在他身后,一声轻微剑吟,长剑出鞘,清寂胜雪,剑身裂痕如雪上梅花断枝。
握剑的那名漠北刀弟子神色僵硬,茫然无措。
“快放下——”他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举起长剑,剑气携着金色海棠花影游荡而出,巫山剑意纵横天地,又得玄关力量加持,直冲苍穹之上,展翼声夹杂凄嚎,罗罗鸟刷拉拉张皇四散,刚刚凝结的玄武形态转眼又散了个干净。
白骨静默,从牺牲柱上掉回坑中,砸出一片碎骨烟尘。
不到半炷香功夫,一切发生不亚于电光石火间,大起大落。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沈庭燎与温越向坑洞边望去,花明珂蹲在陈一白身边,口中噙着凤凰哨,笑吟吟向他们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