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啊,是那个天下第一倒霉蛋,气运差得离谱的霍香啊!”
“老掌门没传位给她,是这个原因?”
“她不是退隐江湖好多年了吗?”
“……”
霍香不以为意地一拢鬓发,两只眼睛露出来,眸子若幽幽鬼火,竟叫人有些不敢直视。这位漠北刀原来的大师姐步履款款,说话调子也懒懒的,似睡不醒,只淡淡睨严慕一眼,道:“有些故事,还得亲身经历的人来讲才合适。”
严慕:“愿闻其详。”
任飞霜:“霍香,如今时局不稳,你偏要挑这时候来添乱吗?”
霍香:“有趣有趣,师兄当年在黑水城大开杀戒,血盈于野,居然还懂‘添乱’两个字怎么写?”
任飞霜:“大开杀戒?要不是你当年与谢峙一番苟且,哪里轮到他在这里大开杀戒!”
顾臻被这庞大的消息量冲昏了脑袋:“严师叔,探事人每天,过的都是这种刺激日子?”
严慕绷着脸,表情古怪:“这,只是意外。”
沈庭燎看向温越,见对方回以带笑眼神,不禁道:“若非你提早告知,此时惊慌失措的就该是我了。”
“不是没耽误你的事么,这样说为兄可要伤心了。”
霍香:“任飞霜,见你仍然这般龌龊,终于令我有了重返故土的感觉。”
任飞霜:“你!”
围观众人已有不耐:“霍娘子,谢峙是怎么回事,伏魔大阵又是怎么回事,是我们想的那个吗?哎哟真是急煞人也!”
正在这时,一阵风从众人头顶掠过,有个身穿玄色衣衫的男人怀中抱剑稳稳坐在了牺牲柱顶端。
“韩渡?!”
“他夺走了沈庭燎的剑!”
群情激动,韩渡却扬着眉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剑到了我手里,事成定局,不如先听这位霍娘子把话说完。”
话虽这么说,事实却非是如此简单,那把剑不知被他动了什么手脚,剑气像黛青的烟雨织成纱罗,曼妙席卷上天空,张开成迤逦的幕布。位于荒滩之上的黑水城,就在这样的烟幕下静静伫立,日光被遮蔽了,朦朦胧胧透过来,温度从炽热转为阴凉。
人群顿时一阵慌乱,有人要去试那道烟幕,任飞霜喝道:“慢!伏魔大阵被巫山剑气激发,轻易冲撞只会全数镇压。”
此话一出,众人惊愕不已,顾臻脱口问:“任掌门,你的意思是,我们都会被镇压?”
任飞霜:“伏魔阵威力霸道,无论人鬼妖魔,一视同仁。”
韩渡看向霍香:“看来内情不是一般的多,请吧。”
面临变故,霍香神色镇定,给自己找了块破石板坐下,慢慢道:“伏魔阵与山河万古阵都有封印邪魔的能力,但山河万古阵要运转起来,须得集结大量道门力量,全盛时可抗衡天道,封印在邪魔魂魄之上,难以洗脱。而伏魔阵威力虽强,却还不做不到将四方神彻底封印。”
有人捕捉到她话中字眼:“四方神?玄武真在黑水城?”
“曾经。”霍香无视众人反应,接着道,“山河万古阵要开,必然兴师动众,引发恐慌。当时谢峙认为,无常劫劫期尚远,玄武虽不安分,却没必要太早暴露招来变数,于是他计划联合顾家和漠北刀压下此事,设下伏魔阵秘密处置。”
严慕:“听说四大邪神堕亡地,青龙冢、朱雀丘、白虎坟、玄武墓,都是玄而又玄的阴灵境,那么玄武逃离黑水城,是意料之中?”
“不错,”霍香点头,“就好比白虎坟在梦境中,又该上何处寻呢?至于玄武墓所在,端看祂逃离黑水城后,又去哪里应劫。”
严慕:“谢剑圣当初下山三年,就应在这件事上?”
霍香:“算是吧。”
严慕:“那这里的漠北刀妖族?”
霍香:“这就要问问任掌门,为何疑心伏魔阵威能不够,故意派出门中妖族巡守黑水城内城,还不通知其撤离了。”
她的嗓音格外飘渺:“谁也想不到,巫山掌门手上平白多了上百道门弟子的血。”
二十余年过去,午夜梦回,还是忘不了黄尘枯骨的炼狱哀色。
众人面面相觑,尽管霍香三言两语并未将全部细节和盘托出,但已拼凑出一个无比接近现实的真相。那所谓的门派内乱,掩盖了更为恶毒的心机。
“原来如此,谢剑圣当年才二十岁出头吧?染上那么多条性命,没有道心破碎实属不易,”有同为道门的围观者心怀戚戚,“难怪他除了云梦泽那次,再没下过山。”
只是,纵然任飞霜手段残忍,顶多背上骂名,霍香千里迢迢来到北境,是为了什么?
严慕心念一动:“现在伏魔阵中没有玄武,实际被镇压的,就是这些死去的漠北刀门人。毕竟是在曾经的阴灵境,城中尸骨都沾染了邪气,必须处理干净。”
“不是有人用巫山剑道先下手了么,”霍香一笑,“当初伏魔阵落下后,谢峙请罗罗鸟一族帮助守卫冤死的亡魂,这不,我一听北境罗罗鸟有动静,才着急忙慌过来,生怕不能烧纸叙旧呢。”
这当然不完全是真话,霍香一定另有目的。严慕视线倏地掠过某处,却是不再开口。
沈庭燎向温越传音入密道:“你为了死地处处抢占先手,师尊却要等劫期,除了当年没发现死地外,恐怕还有那个大道命定的说法吧?”
嘉和五年,谢峙远赴江南千机城,携千机城城主之子入山门,是为巫山大弟子。
温越:“你不是不信命么,怎么又紧张起来了。”
沈庭燎:“没什么。时移世易,此间似乎不含对错之分。”
温越眸光一转,道:“倘若师尊坚持让我应劫呢?”
沈庭燎倏地皱眉:“他亲口这样说?”
温越只是笑,似乎在等他答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沈庭燎道,“我既不想违抗师命,又不想再经历那种离别。”
温越不动声色地问:“离别让你很痛苦吗?”
沈庭燎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透过那张呆板的假面皮,温越捕捉到更深的眼神,分明克制无声,却令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合时宜。”温越开口道,“你不要在意,那样的事不会发生。”
“我该感谢这种语焉不详的承诺吗?”
“未必不能。”
沈庭燎眼中有了一丝烦躁,他指间掐诀,大地蓦地隆隆震颤,众人尚未从漠北刀旧事中回过神来,就惊愕地发现碎砖石四下蹦跳,连生桩白骨都手舞足蹈,一副此城要亡的糟心景象。
“哈!”温越失笑,“看来有人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