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知道,做成炉鼎。”
“这是大罪,按洞庭盟约,该杀。”沈庭燎掏出一瓶药,“割掉舌头,喝下哑药,二选一。不选,或者泄露今天的事,死。”
温越:“明明可以直接割,却还给出留下舌头的机会,若换做是我,定然要感念你的仁慈。”
众人:“……”
甫接手漠北刀,霍香本应十分忙碌,但这个女人大约退隐江湖太久,不爱纷争,回门派第一件事就是拿了名册,将所有人叫到一处,一人发了一颗毒药,不老老实实在门内待着,就等毒发身亡。实在不听话,就一刀剁了,血洗门庭。毕竟以她的本事,这里没人能快过她的刀。
有一小批当年支持她的同门乐见她回来,于是短时间内把控门派不成问题。
沈庭燎和温越踏进会客厅,发现中堂的荒原羚兽头被摘掉了。问起来,霍香说道:“我派用兽骨,都是同门死后的骨骼留作纪念,那尊荒原羚是我师弟,伏魔阵时他刚好不在门中,回来后与任飞霜争斗,被任飞霜虐杀,挂在这里当战利品。”
会客厅内不止温沈二人,韩渡与陈一白一行在黑水城就与他们分道扬镳,各行其是,漠北刀这边登门造访的是繁花派大弟子舒华予,以及,一个骨灰坛。
温越:“元姑娘,无力回天了?”
“她早就死了。”舒华予浑身伤痕,容色憔悴,但不见太多悲伤。
温越:“朱厌情况怎样?”
舒华予:“她在化魔边缘,我将她驱逐出小清身体后本想趁其虚弱一举击杀,却被另一道魂魄挡了一下,让她逃脱了。”
温越讶然:“两生魂?”
霍香:“我杀那么多人,还从未见过两生魂,而且这只恶鬼离魂夺舍,说明两道魂魄天然融合,那她们……”
“是血亲。”沈庭燎眼底掠过一抹光亮,“原来如此。”
他将董济安与天伦妄生术说明,霍香听得称奇:“江淮一带竟有这种邪术,是我孤陋寡闻了。我可以找老纪帮忙打听,他开饭店认识人多,我开棺材铺差远了。”
温越笑道:“那间棺材铺如何了?”
“暂且交给相思门打理。”霍香打了个呵欠,侧首看沈庭燎一眼,“江湖中人心易老,要不是任飞霜做事太绝,我本不愿回到北境。”
沈庭燎:“多谢。”
舒华予起身告辞,道:“朱厌的本体撑不住两生魂化魔,势必再寻肉身渡过难关,若监察司还在沈御使手中,可多加留意。”
沈庭燎:“好。”
舒华予走后,沈庭燎将审讯结果告知霍香。
“任飞霜光身子离开,还要仗顾家的势带走几样东西,”霍香眯了眯眼,道,“他那间暗室你们不妨去看看,兴许有遗漏的线索。”
是夜。沈庭燎睡卧榻上,或许近来多思,梦境繁杂且飘忽不定,隐约又听到一缕笛音,仿若朔漠霜雪连天,死亡的阴影再次擦身而过。
你是谁?
他在茫茫飞雪中迷失,挣扎着脱出梦之囚笼,冰天雪地被夏末暑气化去,只有一道极清雅的香还在缭乱鼻息。
沈庭燎视线一瞬清明,凉簟之上,枕间颊侧,胡杨枯木中抽出枝叶,心花摇曳绽放,瓣若烟霞。
他盯着那朵花,睡意全无,不能理解其中到底藏怎样的心事,待携花出门,风露中宵,有人独坐山石,月下吹笛。
心花长自胡杨遗骸中,除了见所想之人的传言外,还有更广为流传的内蕴,比如沧海桑田见证的坚贞,以及,连死亡也无所畏惧的成全。
身畔树丛一响,沈庭燎转头望去,霍香披了件外衣,半边身子还在树影中,神色也因此半明半昧。
她听了一会儿笛声,然后打破两人间的沉寂:“不是想离开吗?”
“你呢?”沈庭燎反问,“不是想靠近吗?”
霍香慢悠悠道:“我觉得这个位置不远不近,刚刚好。”
沈庭燎:“那支笛子,我听师尊吹过几次,前辈是否知道它的名字?”
“它叫断肠。”
“世间只有痴人才会断肠,因此断肠别名相思。”
“你师尊是痴人吗?”
“那要问赠笛子的人,如何看待他。”
“呵,”霍香轻笑,“不愧是巫山高徒,说话滴水不漏。”
沈庭燎:“前辈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那时还年轻,想送便送了,回头看也是付之一笑。”霍香道,“我倒是很惊奇,无情道苦海无涯,有人居然要渡脱其身,该说他失智莽撞,还是目下无尘呢?”
沈庭燎:“你认为无上剑道真正无情?”
“不是吗?”
“年轻孤勇,哪怕明知无情,也愿意付出一身气运保他的命?”
霍香眸色一沉:“我现在,开始对你的命感兴趣了。”
“作为杀手,你已退出江湖。”沈庭燎口吻放缓,“我并不是真心要问你。”
“那么事情就更复杂了。”霍香扫一眼他怀中的花,“生死不论的成全,你接受吗?”
沈庭燎:“你何以评定我的态度?”
霍香玩味地微笑:“心急,容易露出破绽。况且,即使你伪装得天衣无缝,他的眼神也不想说谎。”
沈庭燎一顿,摇头:“这样太过危险。”
“你怕的不是危险,是责任。”
言辞如利刃扎进心里,剌出大片血痕。沈庭燎神色郁郁,正要开口阻止她说下去,就听不远处有人道:“偷偷闲聊,怎不带我?”
原来不知何时,笛声停了。
温越轻身落地,看了眼沈庭燎,又看向霍香:“前辈也喜欢听人吹笛?”
霍香:“你那样卖力地吹,我能不来?”
温越笑,问她:“我和师尊吹的,哪个更好听?”
霍香:“你吹相思曲,他吹太平调,本就无法比。”
温越将短笛递给她:“物归原主了。”
霍香眸光一动:“嗯?”
温越:“师尊不会再下山,他说若有机会,让我将笛子还给你。”
霍香握着笛子的手渐渐收紧,面上半点笑容也无:“谢峙几个意思,一支笛子的交情都承担不起,我问心无愧,他敢说胸怀坦荡吗?”
“不好说啊,”温越嘴角噙着淡淡笑意,“霍娘子,家师要我向你带一句话。”
“他还有什么话?”
一声叹息。
“他说,世间兵戈皆无所惧,唯卿胭脂刀最伤人。”
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