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肩宽背厚,高大威猛,步履轻捷,气息内敛,沈庭燎一眼便知:“师兄,你的名号享誉关外,既然是高手邀约,陪他玩玩又何妨。”
“师弟,你不能为难一个瞎子。”
沈庭燎将一把剑丢给他:“送你防身。”
温越握着那把剑笑了,他抚摸了一下剑身上的梅枝断痕,对哈丹道:“你用什么武器?”
“斩刀。”
王帐华丽恢弘,毡布花纹鲜艳清晰,上有象征萨哲部族的游隼图腾。
湛思与沈庭燎二人的身影没入其中,温越提剑与哈丹寻到一块空地,途中问道:“大淆关惜败,斡坦却向道虞镇增派兵员,作风真是古怪。”
哈丹手中握起一把长刀,刀头大而沉重,随手一挥便能砸碎一个人的头骨。
“古怪在哪里?”他筋肉虬结的手臂缠绕数圈玛瑙串珠,珠链末端垂下,与长长的刀柄发出轻击脆响。
温越感知他刀锋上流动的气息:“跌宕真气?原来你与斡坦部族有关系,你师父是他们曾经的第一勇士巴图老人?”
“他是永远的勇士,天神会赐予他无限的祥和。”
哈丹刀柄一旋,猱身攻来。
刀气横秋,温越赞道:“内息舒展,控刀毫厘之间,按道门的标准,当可跻身大宗师之流。”
他提气格挡,剑锋轻巧擦着刀锋而过,力卸泰半,人已绕至侧方。
两人一迭交手数十招,飞沙走石,在场兵众无不却步,只敢远远观望。
哈丹:“只守不攻,想探我虚实?”
“有那么一点,好歹我受了伤,不可轻易动用真气。”温越道,“不过我更好奇,两个人单刀赴会,王帐里有埋伏该怎么办。”
哈丹一愣,分神间一点剑尖刁钻袭来,刺上他肩上某处大穴。
温越:“我的剑术还不错,你没有分心的必要。”
哈丹:“……一直在说话的人是你!”
王帐内。
湛思提着笔,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看来这停战协议不好签,刀斧手、弓箭手,准备齐全,想杀我。”
“你也不是第一次被惦记。”沈庭燎站在他身边道。
湛思:“当钦差使人身价倍增。”
沈庭燎从怀中取出一颗青空珠,走到一个举着弓箭的小兵前,小兵怒眉喝道:“别动!”
沈庭燎置若罔闻,珠子靠近那支箭,箭身闪出星空般的光辉。
“偷用大宁的兵器,杀大宁的人,还被发现,实在丢脸。”沈庭燎道,“两个选择,一是继续使用这种兵器,坐实小偷罪名,二是扔掉它们,用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作战。”
“你当我是傻瓜吗?”主座年轻人鬓发间扎小辫,上缀鹰羽彩穗,说话时摇头晃脑,颇有一番腔调,“论可悲,谁能比得上双手奉送军资、只求攻打自己国家的人呢?这么看,我还算在做好事嘞!”
湛思:“各种军资给到足,那军妓呢,军妓也同样令可汗陛下满意吗?”
萨哲部族这位年纪轻轻就继位的小苏日可汗,显然言行异于常人,爽快答道:“你想加入?当然可以,我们萨哲部一向热情好客。”
沈庭燎:“军妓营就不必参观了,我对军医营地更感兴趣。”
小苏日可汗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军医营,也没有去的必要哦。”
“看来可汗陛下心里很清楚,就算如此,也要建功立业,树立威信,确有霸主之风。不过,”湛思话锋一转,“大宁戍边军并非不堪一击,失去邪神助力,此战拖延愈久,能否忍受得起那种折损?六部内部当真没有不同的声音?”
小苏日可汗:“你只是谈和的钦差,怎么把挑拨离间当专长?”
沈庭燎:“假如斡坦军队能帮忙再向西下几座重镇,才会让你们更团结吧?”
小苏日可汗:“呵。”
就在这时,外面有军士来报:“先锋将军和钦差带来的人武斗,遭邪气入体,险些爆体而亡!”
被抬进来的人七窍流血,阿如罕吓了一跳,冲了过去:“哥哥!发生什么事?!”
沈庭燎:“留我师兄一人在外面,其实是下策,毕竟他的剑足够快。放下刀兵,我们该谈谈勇士的陨落了。”
温越靠在王帐门口,他双目白绫缠缚,并不妨碍混过卫兵防线。
“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师弟,不要把为兄想得太血腥。”
阿如罕探了把哈丹的脉门:“经脉伤得很重,你们怎么解释!”
温越对报信兵道:“你说,看见邪秽从哪里出现的?”
报信兵:“地、地下。”
“答案很明显,”温越道,“你们摧毁了玄关,此地邪秽压制不住,就会作祟。总不能是我召唤的,毕竟在下刚从无相境出来,是天下第一的清白人。”
“哦?你就是那个巫山掌门,听说你身世很悲惨啊。”小苏日可汗眯着眼睛笑了笑,“看来是小兵不懂事,差点引起误解。但哈丹是我们萨哲的先锋将军,在场人那么多,为何邪秽偏偏挑中他?”
温越:“可汗陛下问题切中要害,就让在下详细说明。首先,在下与先锋将军对决,发觉其内劲盈虚异常。跌宕真气主张大开大合,深沉不失有度,而先锋将军在交手百个回合后便出现躁进之举,这与他运使跌宕真气的表现截然不同。于是我推测,此乃根基无法驾驭修为的缘故。”
阿如罕:“什么叫根基驾驭不了修为?”
“拔苗助长,伤在根基,极其隐秘,”温越微微一笑,“军妓营里的血腥气,各位真的闻不到?”
小苏日可汗:“绕来绕去,还是这回事,那为什么旁人就不出事,偏偏是哈丹,难道你就没动手脚?”
“别急,在下的嘴没那么硬,不会不承认的。”温越抬手碰了碰眼角,说道,“巴图老人难得有传人,在下于心不忍,就在对招时刻意刺了哈丹将军的气脉穴位,帮助释放多余的真气,可此招是木已成舟后的险招,哈丹将军的气海平时习惯了大量吸收邪秽力量,一时难以适应,迫切吞噬了没经过炉鼎炼化的邪秽。”
小苏日可汗:“你这样做,难道还是在救人?”
温越:“不用客气。气海越宽广,需要吸收的力量就越多,从而越依赖炉鼎供给,如此恶性循环,到了根基支撑不了的程度,真气在经脉中拉扯,会让神魂连着肉身一起爆裂,唯一的好处是死得很快,不会太痛苦。”
王帐内外六部联军面面相觑,再如何怀疑,看见哈丹惨状都不由信了三分,常去军妓营的人更是神色惊惧。
湛思:“可汗陛下,温掌门毫无诓骗你的必要。今日你我推心置腹,天下炉鼎存世不多,六部用着危险的残次炉鼎上阵杀敌,就算打通天山,大宁首先必鏖战到底。敢问届时战力消耗,西域联军打谁会更轻松?”
小苏日可汗神色微变,沉思不语。
湛思又道:“且不提南境培植的月下香是否完美,但自家用着好东西养精蓄锐,却让你们在前线牺牲,哪怕天道在邪魔道,也得掂量掂量何为赢家,何为踏脚石。”
小苏日可汗:“哎呀,你句句挑拨,我却无法反驳。但是前面说过,承担风险在计划之内。”
湛思笑了一笑:“你认为的风险,就是真正的风险吗?”
小苏日可汗:“什么意思?”
湛思:“月下香之祸,是有对策的。这一点,我基本完全确定了,西域并未告诉你。”
小苏日可汗扶额:“你们中原人讲话总爱故弄玄虚,快说吧,不然我又想杀你了。”
湛思:“辟邪医典。”
小苏日可汗:“这本医典现在何处?”
湛思:“原作者被恶鬼所杀,随身医典失窃,我等实在不知现在何处。”
小苏日可汗:“……”
湛思将笔浸入水洗,一缕缕墨迹散开。
小苏日可汗:“你为什么洗笔?”
大宁钦差风度翩翩,连讲遗憾都温文尔雅:“本钦差挑拨成功,可汗陛下的心已然动摇。这等大事,怕是还要和乌伦、斡坦等部族的王商谈吧,那这份停战协议,今天定是签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