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你的假仁假义,”万俟穷道,“长生祠挣了那么多钱,怎没见你跳出来反对。”
他放下酒杯,向珍珍招了招手:“过来。”
美人脸搁在掌心,姿态卑躬屈膝,佟燕平恨声:“珍珍!”
“你喜欢她,跟我说就行了,我会不送给你吗?”万俟穷说罢,忽然手起刀落,一颗好头颅滚在地上。
少年一声尖叫,佟燕平血溅一脸,完全惊呆了:“那是我送你的防身匕首,你怎么能……”
“出去吧,叫人来把地上收拾干净。”佟燕平伸手去解少年衣扣,“现在,她归你了。”
十月初六,陌城。
这是座占地很大的城池。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习惯了离群索居,却又并未远离尘烟,从荒原上取得的财宝价值与荒原的危险性等同,商队进出使财富流淌不息。
沧浪剑唯一的传人、也是现任掌门人韩渡正在酒桌上与人拼酒。
骰子滴溜溜转,盅盖儿揭开,韩渡乐了:“好好好,我先饮三碗。”
鲁三看直了眼:“哪有赢家闹着要罚酒?”
邹四提醒他:“可酒钱是我们付啊。”
鲁三心上中了一箭,拔凉拔凉,还没等他缓过来,邹四又补了一刀:“这是第五坛,全是上品名酒,很贵的。”
鲁三哭着道:“我发誓再也不赌了!”
“男子汉大丈夫,长得五大三粗,哭哭啼啼作甚,”韩渡一抹嘴巴道,“你们在佟燕平手底下领了差事,赚钱的日子多着呢。”
鲁三:“就是个采买跑腿的活儿啊。”
“采买还没钱?”韩渡将盅盖儿盖上,“再来!”
“不来了,”邹四拦住他的手,“我看出来了,你是修道的,耳朵灵,再来一百次我们俩钱袋子要被你掏空,别欺负老实人。”
韩渡:“你眼神好,我也没出老千,赌的是运气,别冤枉好人。”
鲁三回过味来,顿时生气,跟着嚷嚷:“我不信!你就是骗我酒钱!”
韩渡:“喂……”
眼看就要吵起来,一只手介入将两边分开:“都是兄弟,吵架伤和气。”
韩渡扭头一看来人:“谁跟你是兄弟?”
“我跟他们啊。”温越道,“我叫赵大,他叫赵二,他叫鲁三,他叫邹四,一看就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汉月关乱局,鲁三邹四已知这二人身份,见状,鲁三不由干笑两声:“温掌门,你可真是……”
他本想讲“说笑”,不料一紧张,秃噜出来四个字:“胡说八道。”
众人:“……”
“对,没错,就是这样。”沈庭燎接了话茬,“师门不幸,我先带他两人离开,再会。”
韩渡恋着那坛没喝完的酒,心情不爽:“你去牵瞎子好了,别抓着我不放。”
沈庭燎:“冯润生找我告你的状,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韩渡:“鲛人国废墟只有天人境进得去,老头子咄咄逼人态度差,没打他一顿已是我对前辈的尊敬,凭什么还要告诉他详细?”
沈庭燎:“玄武现世你不在,看来是为了躲他——既然知道只有天人境能进入,那说明仍与段惊鸿有关。”
“猜到了,就别多问。”韩渡甩开他的手,眉目间掠过几分忖度,“二位不是闲人,既然奔着陌城来,是要在顾家做一出戏了?”
温越:“韩渡,你未必真的爱看戏,做个戏中人更适合你。”
“你们师兄弟各有各的讨厌之处,还是离我远点的好。”韩渡背着手就要离开。
“整座陌城都是顾家的眼线。”温越在他身后道,“有时候从正门进入才是捷径,你说对吗?”
与其说陌城是一座城池,不如说这是一个庞大的族群。群落像植物根系蔓延分裂,聚木成林。秋末冬初时令,北境冷得比他处更早,集市上不少人在兜售毛皮,沸腾冒白烟的大锅里要么烧着茶水,要么煮着肉汤,香得让往来行人迈不动脚。
沈庭燎问一个商贩:“长生祠卖得少了?”
“城墙那边的驻军贴了告示,长生祠牵扯月下香,没人敢大摇大摆地卖。”商贩道,“何况这里是陌城,我们不把那玩意儿当宝贝……沈大人。”
沈庭燎:“你是顾家哪一支?”
“外九门,帮家里做点生意,也负责打探消息。”商贩道。
“外九门是什么等级?”韩渡问。
三人走着走着停了脚步,眼前一大群狼犬经过,每只狼犬都是幼崽模样,耳朵还没立,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后面是两个身穿顾家弟子服的年轻人,看样子是在带这些崽子出门遛弯。
沈庭燎:“陌城顾家,分内三门、间六门、外九门。内三门为嫡系,所学为家传《千雷秘要》,常人修习风雷掌,至高只能练到第八重,若无这本秘要提炼根基,再无寸进可能。间六门通常是与嫡系往来密切的旁支,或者能力极其出众的人物,负责统管物资买办、城防工事、人手调动、兵甲铸造、狼犬训练、耕种樵猎等重要庶务,方才那两个就属间六门。外九门要么是极其偏远的旁支,要么是归附顾家、与顾家通婚的,这种人入了门大多会改姓顾,听前面九门差遣,也有各自的营生。”
韩渡:“除了嫡系,难道就没人能进内三门?”
“并非如此,”沈庭燎道,“天赋高低,非血缘所定,与洞庭大会类似,内门每隔三年就会开放一次试炼,表现出众的会被调入内门,拜其中某个高手为师。”
温越在旁听着,笑了笑道:“话虽如此,外面这十二门要想拜入本家,非得付出更多努力才行,毕竟内门弟子自小修习绝学,早就占尽便宜。”
韩渡:“僧多粥少,凭武学功夫进当然难,刚刚还说通婚,要是靠这个呢?”
沈庭燎摇头:“想进内门,唯有武道一条路。间六门和外九门都有机会与内门的人成婚,却仍然被禁止修习内门武学。一旦被发觉偷师,必定废去根基,刑罚深重。”
“哈!都姓了顾,却分三六九等,有趣有趣,”韩渡道,“假如,有个内门弟子,谁都看不上,非要与外面的人成亲,该怎么办?”
沈庭燎:“你说的事,若干年前就发生过,那个内门弟子后来与他的情人一道,被逐出了家门。”
韩渡:“哦,想起来了,西厢公子顾屏。”
“总之,只有严格遵守家规,才能成为真正的顾家人。”沈庭燎眯了眯眼,看向前方。
狼犬呼啸而过,前方分开一条路,集市诸人毕恭毕敬。顾家主事顾樟,在他们进城不到一炷香时间后,便现了身。
温越:“我说什么来着,韩掌门,你在江湖道不吃香。”
韩渡:“你们都吃香,也不怕撑到肚子痛。”
两句话的功夫,顾樟已至近前。
“贵客来到陌城,不妨去家中一叙,三位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