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小楼在把玩一只砗磲杯子。
贝类质感光彩照人,但若细看其纹理,不难发现工匠在制作这件古物时,隐晦地留下了某种类似咒文的记号。
鉴古道大师冯润生正是看出这件礼器的不凡之处,才亲自前往东海。
千万年,沧海桑田,死亡无处不在。只有达到一定机缘,才会触碰到它,比如巫山生死之间,比如忘川瀑布,比如……
“归墟。”
当姬小楼脱口而出这两个字时,韩渡刚把热好的酒倒入杯中。
他持着酒器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酒器挪开后,杯子就呈现出将将满溢的状态,散发出腾腾热气的酒液在杯口顶出一个圆鼓鼓的弧。
韩渡低下头,毫无形象地靠上去吸溜一口,嘴巴立刻泛红。
“不烫吗?”姬小楼问。
韩渡抬眼:“你和温步尘关系不错?”
“哈,算是朋友吧。”姬小楼将砗磲杯朝韩渡推了推,“不看看吗,很漂亮。”
韩渡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都查明白了,还来问我?”
姬小楼摸出扇子,在寒冬里轻摇:“我跟踪冯润生的活动痕迹,在东海青龙冢外的虚空,竟然发现失落的古国边界,可惜那里有特殊封禁,无法进入。在那片边界,我找到更多带有符文记号的礼器,它们似乎指向某种阵局。”
韩渡:“你看懂那个阵局了?”
姬小楼摇头:“我不擅阵法,拿给步尘看,结果连他也不认识。我只好转头去找冯润生,老爷子果然不是吃素的,要走我一根定海针才肯说出真相。“
韩渡一口一口啜着酒,热过头太烫,饮不尽兴,使他心情不爽。
“早在青龙现世你就做好秘密暴露的准备了,何必不快?”姬小楼狐狸样的双眼眨了眨,“现在有两个问题,一,只有天人境能进入鲛人古国,二,进入后,通过法阵召唤深海归墟的目的。”
“师祖在东海找到了归墟。但,那仅仅是他的一个设想,一个无从着手的计划。”韩渡放下酒杯,他的脸年轻利落,眉宇间却携一缕经年避世也避不开的风霜,“进入鲛人国,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葬神。”
……
朔风凛冽。
好在天放晴时一碧如洗,日光倾城,难得给这座气氛紧绷的城池一点慰藉。
温越恐怕是城里最悠闲的人。
不,也不能算完全悠闲。剑法参悟到一半毫无头绪,就跑出来闲逛,这属于自我放松。而一想到倔得像头牛的韩某人要在欢喜阁主面前吃瘪,他唇角的笑意便不太能压抑。
假如师弟得知这件事,应当也会笑上一笑。
“夜夜独寝,终是冷啊。”温越拢紧裘衣,张开五指,皮肉青白,尾指被桃木戒束着,彻骨凉意使那截指头颇为僵硬。
“炭火不够暖和吗?”有人在旁边问道。
一驾板车行进林地,车上传来木炭的味道。
温越:“两位兄台,原来是做火炭采买?”
正是鲁三和邹四。
鲁三看到他很高兴:“是啊,陌城外就是树林,这里木材结实,烧出来的火炭质地好,没有烟味,反而带着清香,拉到苏兰草场卖,那些外族人都喜欢。”
“苏兰草场?”温越道,“外面打仗呢,最起码拉到大淆关。”
邹四:“温掌门又说笑,总归我们先运到汉月关去,不愁没客人。”
温越:“也是,有佟管事坐镇,无论打成什么样,北境的生意还不是照做。”
邹四叹气:“说不好呢。户部侍郎在北境查案,人心惶惶,听说玄关布防图还让人偷了,大家都担心一觉醒来被打上门,这生意啊,说断就断了。”
“那张图么,用术法做了伪装。”温越抱着手炉笑,“就算拿到手,解开谜题都不知猴年马月。”
鲁三奇道:“如此厉害?世上真无能破解之人?”
温越:“那倒不是,机巧方术,终归有迹可循,在顶尖的天才眼里,自有突破法门。玄关布防图一朝暴露,端看缘法。哈,再多说就不能够了,我怕师弟回来问罪。”
三人寒暄一阵,彼此告辞。温越思索片刻,朝城北走去。与汉月关相似,陌城这边地势由南到北逐渐走高,最北方依山势修了城墙,用以抵御外敌。城外不远就是陌河,陌河水自荒原水脉汇聚而来,途径陌城时声势不减,浩浪激湍。顾家先祖修渠开道,引水入城,灌溉一方土地。
城墙这边驻扎戍卫营。陌城不在草原部族聚落附近,外虏进犯少,多是荒原邪物滋扰,主要靠顾家出力,戍卫营兵力相对单薄,几乎没多少巡逻士兵走动,能听见更远处陌河奔腾而过的动静。
陌城地处偏僻,城中情况又特殊,温越开拓商路时极少往来此地,这次他有心熟悉,又有欢喜阁呈递的情报,哪怕蒙着眼,也能用脚步丈量这座大宁东北方的堡垒。
贴着城墙一路走,再从城东门出,山林气息扑面而来,空气干净清冷。松果掉在残雪上,发出细微声响。冬日的林地瘦而密,绵延无际,远远有伐木和狩猎的动静。
温越摸了摸缚住双眼的明月禅,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慢悠悠地在林间探路行走。陌城驻扎在山林深处,三面环林,一面朝向荒原,是个由商队走踏出羊肠小径的所在。
绕了大半圈,温越扶额:“失策。”
“什么失策?”头顶上方传来问话。
“姬小楼,你是猴子吗?”
“需不需要表演猴戏给你看?哦,我忘了,你是瞎子,很遗憾哦。”
温越站定脚步:“未尝不可——我在想,当初的布置,疏漏了道门。”
“木傀儡散布四境,已经穷极人力物力,你做的够多了,”姬小楼道,“假如道门连自家都守不住,洞庭会盟干脆直接解散,好让大家看个乐子。”
温越笑道:“我不过随口感叹一句,想不到你会宽慰,果然岁月逼催,人心长齐了,一年比一年顺眼。”
姬小楼嘴角一抽:“温步尘。”
两人相对静默片刻,姬小楼道:“韩渡托我给你捎两句实话。”
林下日光明媚,温越仰起头,灿金光线跳动着,勾勒出下半张脸宁静的轮廓。
十月十九,渊泉。
岩石被风沙打磨,放眼望去像大地上生出的大片褶皱。人的双脚并不能将褶皱踏平,反而会被蠕动着吞噬,成为沙尘的一部分。
混战还在持续。草原铁骑像一把锋利的锯子,一下又一下锯着大宁守军的骨头,那种疼痛残忍且张扬,把天地山河变成灰色,跌落画卷也只能成为传世的悲苦。
沈庭燎骑着白马立于高冈,俯视堪称屠杀的战局。渊泉守将的脑袋被人砍下,在他眼中染出一抹嫣红,他的眼眨也不眨,一直看下去,看见守军溃散,渊泉大门被破开践踏,敌人吹响胜利的号角。
“大人。”身后丘池于心不忍,出言提醒。
沈庭燎手结剑指:“去。”
剑影似一道青色流光冲入战场,在褶皱上割开新的伤痕。追兵被迫退却,而败军三三两两,继续向东南方仓皇逃窜。
丘池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丝苦笑。
经此一役,渊泉失守,西北六镇悉数沦陷,占据瀚海关的西域联军可取道渊泉北上,天山之外再无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