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弥漫,五步内不见人影。
封子彦提着漆木盒,紧盯脚下的路,还好手令查验很顺利,狱卒很快点了头。
地牢昏暗,他脚步飞快,来到一处囚室前,狱卒开了锁,封子彦朝人手里使银子:“我和他单独讲两句。”
狱卒识相地走远了。
封子彦进去,跪坐在食案前,揭开木盒盖子,一层层卸了,菜色鲜亮,香气四溢。
“潘楼的招牌菜,都是你爱吃的。”
对面坐着的人刚刚洗沐过,身上有淡淡水汽,闻言道:“一大早把厨子薅起来,你有几个俸禄挥霍?”
封子彦:“你请我吃那么多饭,该我请你。”
娄玉书毫不客气地动筷,边吃边道:“这么高调,不怕被坏人盯上啊?”
“坏人被你打扫得差不多了,我现在还算安全。”封子彦给他将酒杯满上。
“花雕啊,”娄玉书咂摸了一口,“哪有人断头饭喝这个?”
“黄酒驱寒,外面冷。”
封子彦默不作声等他吃完,娄玉书受谢家教导,吃饭颇有仪态,但看似优雅实则风卷残云,很多次封子彦和他吃饭,明明两人都有说话,一回神却发觉盘中菜少了大半。
娄玉书端起酒杯慢慢啜饮,打量年轻人强作平静又微微下垂的嘴角,心中暗叹。
“大鱼抓住了,小鱼小虾还有漏网,接下来靠你了。”
“嗯。”
娄玉书敲敲食案:“有话直说,这回是真过了今天没明天。”
封子彦头垂了下去:“望京府那两个差人也是你算好的吧?”
“对,”娄玉书道,“甜水巷子是你早朝必经之路,望京府在那边常设岗哨,折子给他们捡着,就是块烫手山芋。”
封子彦:“望京府不是帝党,与荣党那边关系不明,你修改后的折子里并不牵扯他们。要是对方真属荣党,不敢将折子递上去,那这条鱼就被你钓了出来。但只要他们还在态度摇摆,看折子里的内容,也会被吓得马上撇清关系。”
娄玉书:“这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封子彦:“他们若真是荣党,折子暴露,你该怎么办?”
娄玉书笑而不语。
封子彦明白了:“你还有后手,这个折子,一定会呈上公堂。”
娄玉书饮尽杯中酒。
“我该走了。”
“……嗯。”
“荣长信几天前就斩了吧?我命长,活到最后。”
“是。”
“永定桥头情形如何?”
“斩首前,骂声不绝,斩首后,人人叫好。”
娄玉书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卷轴:“你给我送行,我有回礼。”
谢家高徒,文心台士子,琴棋书画总有出挑的。娄玉书人如其名,一手墨书鸾跂鸿惊,写出的字迹难以磨灭,百代光阴后仍可传世不朽。
但他做了官,就极少在公文外写字。封子彦拿到的,是很难得的两句闲笔——
惆怅东风知倦客,酩酊人间容易别。
“可惜,昏罗帐的美景,没缘分再看啦。”
啪!
白瓷杯子碎裂,残存的一点花雕溅在封子彦手指上。
他的手指哆嗦了一下。
“记住,我是逆贼,你是朝廷侍御史。”娄玉书握着白瓷碎片对他道,“往后的路自己走了,稳当点。”
鲜血喷溅。
封子彦咽下眼泪,听到自己声音在颤抖:“来人,逆贼畏罪自尽了!”
……
陌城大灾,灾后重建。过了大半月功夫,救援的车马队缓缓进驻城中。
拉载具的队伍和送粮队相遇。
“老哥,你打哪儿来?”
“南面白城。”
“那是不远。”
“你呢?”
“我打云州来。”
“云州?”送粮人吃了一惊,“云州不是刚打过仗吗?”
“嗬!大将军一路打到西边去了,剩我们老百姓自个儿过活,朝廷来的钦差手脚快,把州府里的官儿都换了一批,大伙儿好歹过几天安生日子。”
“哈哈,也不知能安生几天。”
“得过且过。我邻家老汉那天突然中了邪,砍死一家老小,收尸都没个人!我也想明白了,世道就这么个世道,不作恶就算功德无量。”
车轮在地上碾出纵横交错的印痕。几场冻雪过后,地面结了冰,被来回压得硬实,这些印痕也浅浅的,只在冰面被压碎时才变成尖锐的伤痕。
顾屏站在破碎的星图边。
当时魔气席卷整个山头,又被度厄阵传送泰半,顾家雷火地脉发挥余温,将魔气摧毁的范围控制在一座登霄楼,登霄楼下星图被殃及,道道裂痕自上而下贯穿,割裂了北境大地,一个个灭邪阵凌乱不堪,宛如那场盛大流星雨遗落的星辰。
大能陨落,天降异象。这异象会带走顾家绵延数代的福泽吗?
天幕有熹微日光,顾屏张开五指,一顶桃红小伞在手中撑开。不远处过来一人:“宗主,御前监察使和巫山掌门进城了。”
“嗯,你的势力培植得不差,顾昕。”
“外九门是乌合之众。”名叫顾昕的人道。
他年纪四十上下,体格精悍,一双手细而长,像猿猴的手。此人担任间六门百工门门主,精通工匠造艺,整座陌城的工事都由他负责。当需要控制一座城池的路径时,这种人会很有用。
顾屏那双妩媚的眼睛看着他:“你想当内门长老吗?”
顾昕:“你会给我吗?”
“你的资历与声望都不如顾白崖。”顾屏道,“顾景行手下还有几个忠心的,你把他们解决了,我会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