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昕嗤地一笑：“顾白崖被关那么多天，像个娘们儿似的闹绝食，我看给他一根绳子，让他自个吊死算了。”

顾屏：“对忠诚又刚烈的人，要尊重。你走吧。”

顾昕还留在原地。顾屏侧首瞥他一眼：“你对我还有什么企图？”

北境顾氏如今的最强者、铁板钉钉的新任家主，在阔别多年后身上多了太多令人看不透的东西。顾昕贪慕过那张少年秀丽的容颜，在重重脂粉修饰后偶有陌生之感，让他不仅心生古怪，还有莫名的畏惧，仿佛迷人者往往致命，那顶艳丽红伞下隐藏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也许吧。”他尽力让自己脊背放松下来，“属下告退。”

顾屏在半山站了一阵子，随后红伞旋动，整个人像一朵绒花飘起来，飞落在一片狼籍的山头。山头有顾家门人在清理，处处魔气残存，每个人都表情紧绷。

这一役后，陌城死伤惨重，能处理这个地方的人手不多，有些伤残较轻的也跑了过来，饶是如此，清理进度仍然十分缓慢。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顾臻也在其中。

“滚远点。”少年人不吝厌恶。

“听说你对严慕大打出手，”男人呵气如兰，“好歹算你半个师父呢。”

顾臻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忙地跳开：“都说了滚远点，恶不恶心？”

旁边的年轻弟子尽皆沉默。都是知爱恨的年纪，总是拼命睁大眼睛想看得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他这么大的时候同样如此。

顾屏笑一笑，居然没有发作。顾臻冷眼瞧着，这人袅袅婷婷走在废墟中，闲庭信步，分花拂柳，不是虚名。

接着，顾屏弯下腰，从一片渣滓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块玉佩。玉佩呈半月状，通体莹润淡粉，唯独边缘有一抹沁血似的红。

顾臻识得此物，这是荒原暖玉髓中的极品，埋藏于比云影砂更深更难寻觅的所在。玉中灵气充沛，可滋养经脉。在去年顾家主持的洞庭大会上，繁花派大师姐舒华予拔得悟道境头筹，便得了一块暖玉髓作彩头。

顾屏手里这块应当是顾景行的。身为顾家家主，顾景行佩戴暖玉髓很正常。但当顾臻眼看着顾屏从脖子里掏出另一块玉髓，两相合成一个完成的圆时，还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察觉他目光，顾屏转头冲他嫣然一笑：“知道吗，我自小丧母，生了病哭闹不休，顾景行是粗人，不会哄，就拿了这玉佩给我，玉漂亮又暖和，我很欢喜。为了方便不在我身边时能及时照应我，他还在玉佩上加持了灵音术。”

灵音术，是靠血脉维系的法术。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的两个人在同一块极品灵玉上滴血，血色沁入玉中，玉被雕琢成两块，两人各持一块，利用玉中灵气可催动术法，即使相距甚远也能彼此对话。

顾臻是有点小聪明的人，但这种时候他忽然就不聪明了，磕磕绊绊地冷嘲热讽：“你、你叛出家门，天高任鸟飞，哪里还需要宗主照拂？”

“说得没错，”顾屏道，“我在外遇到诸多困难，哪怕一次也没想过，要动用灵音术求他相助，因为我不想向他低头。”

顾臻喉咙里像吞了好多根针，莫大的痛苦钳住了他。他眼神发灰，默默退回到清扫队伍中，不肯再跟这个陌城归客多说一句话。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顾屏嘴角翘了翘，将合拢的暖玉髓一起挂回脖子上，同样的暖热多了一份，冰天雪地里未必能暖动心肠。

那一夜，登霄楼震动。他要说出筹谋已久的话，逼迫一个家主，一位尊长，做家国天下至难的抉择。顾景行不是轻易退让的人，所以他只能祭出最伤人的杀招——

“我想要陌城。帮我一次吧，父亲。”

风中有细小雪尘。

天色半阴，是惨淡的白。那阵湃然魔气的残余好像散作亿万尘埃飘在空气里，才在天地间形成这种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颜色。

登霄楼不复登霄，向北看去皆是断壁残垣，最北边的城墙蚀开巨大缺口，至今没有新的军备力量接续。北境战争太过普遍，普遍到无人顾及这样偏僻又残破的角落。

而就算这样的残破，与大量死伤过后的人口相比，多少还是显得空荡了。

大雪吞噬许多肉身，怨灵吞噬许多灵魂。剩下的尸体由人与人的彼此践踏造就，凿开冻土，封入棺木，有的连棺木也无，附近的林子多被烧成炭，而死人不需要取暖。总之，有遗骸的，没遗骸的，死人坟，衣冠冢，都立上碑，接受祭拜。

活人手里抱着一个个木牌，组成新的森林。

“我没想到你会主动留在陌城。”沈庭燎道。

韩渡：“好歹以前有过交情，帮忙看看场子，说得过去。”

温越：“接下来什么打算？”

韩渡晃了晃酒竹筒，哗哗作响：“你也去突破天人境试试？就怕山河万古阵一开，四境因果能把你砸死。”

温越：“你对我的道行有偏见。是不是，师弟？”

沈庭燎懒得搭理这段不着调的对话。他半倚在墙边，目光逡巡于祠堂内，分辨着那些牌位。

这是顾家宗族祭祀的祠堂，与登霄楼那个仅有家主一人面对的祠堂不同，此处只供奉历代内门中人，其他人的牌位在此受过三日香火后，有家的由家人带回，没家的会将牌位放回坟前，以供他人顺手祭扫。

此次大葬，诸多牌位进入祠堂，让原本宽敞的地方变得拥挤不堪。与拥挤的牌位形成对比的，是祠堂雕梁画柱，仙人攒聚，仿若九阙天宫。

沈庭燎落下隔音结界，提出一个问题：“段惊鸿为什么那么肯定，只有天人境能打开鲛人国归墟大门？”

在发现这个秘密时，他只是宗师境，后来秘密并未外泄，谁能告诉他真正的关窍所在，还让他为此谋划多年？

韩渡：“记得那只魇妖吗？”

“段衍？当然，你的好徒弟。”沈庭燎道。

温越补充道：“未经承认的好徒弟。”

“被你们强塞过来的好徒弟。”韩渡按下翻白眼的冲动，“他误入青龙冢，吞噬过青龙的残梦。”

沈庭燎捕捉到话音：“然后青龙残梦在他给段惊鸿编织的幻境里复现了？”

“没错。”韩渡道，“归墟是葬神地，凡人不得入，但鲛人姿容美丽，能歌善舞，是神的宠儿。神明允许他们用盛大的祭典叩开归墟大门，解脱轮回烦恼，获得永恒死亡的平静。师祖在幻境中观看了一场祭仪，发现引渡亡灵需要一个领路人。领路人的牺牲是打开大门的关键，这个人不仅要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还要做到太上忘情，死生如一。”

他慢慢饮了一口酒：“温步尘，你做得到？”

温越：“我不能忘情。”

“呵。”

“但可以去做。”

“现在去把段衍叫醒，让你在梦里做比较真。”

空气中有香灰烛烟的味道，当结界撤去，这股气味愈加分明，盘旋缭绕在肃穆的祠堂中。

顾屏拈香再拜，众多亡人在上，他顶一张红粉胭脂的脸，似无声嘲讽。

哪怕那样明晃晃的阳谋，当着所有人面杀死前任家主继承人，大多数顾氏宗族还是选择了沉默，眼下内门无人可用，间门与外门根本推举不出合适的人选。

“严慕。”

“在。”

严慕上前一步，手捧一只托盘，托盘上有个木盒，盒内放有象征江湖道权威的洞庭令。此物并未由顾景行保存，而是一直在代行家主职责的顾樟身上。

“宗主继任仪式开始——”

“且慢。”

出声的是沈庭燎。

顾屏对他笑，眼尾轻佻带钩：“沈郎，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可不能败兴啊。”

沈庭燎望着他，明净锐利的双眸闪过剑一样的锋芒，划破满堂沉闷的寂静。

“你想将陌城变成下一个恶鬼窟吗，鬼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