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你打机锋,他未必听得懂。”
周文勉摇头:“我想死。”
他的半张脸忽然起了变化,平顺眉眼透出邪意:“虚伪的孩子,如果只杀掉我,留你活着,你大约就不想死了。”
周文勉骇了一跳,另外半张脸上那只眼珠神经质地乱转,声线哆哆嗦嗦:“对,我就是想你死,你有本事,就毁了我的肉身,做个孤魂野鬼,要么我就一直困着你,你等着和我一道完蛋!”
“哎呀,不要那么大火气么,”那半张脸露出狡猾的笑,“你感到自己魂力在变弱对吧?这个身体我用着很顺当呢,不介意慢慢等。”
沈庭燎:“顾屏,你原来的身体呢?”
“离魂术法,”顾屏道,“离开肉身太久,躯壳会腐烂的。你瞧,你们巫山剑道这样为难我,我对你还是真心实意,难道没有一点动容吗?”
一只苍白的手抚上周文勉受惊的半张脸,周文勉害怕得眼睛拼命眨动,顾屏幽幽道:“这孩子很喜欢你呢,受他影响久了,我似乎,也动摇了心意。”
周文勉:“沈庭燎,我决计活不成了,一定、一定要杀了他——啊!”
一声惨叫,那只眼珠子血淋淋地被抠了出来,半边脸神情变化,顾屏重新接管了这具身体:“乏味的灵魂,只在想杀我时才有点趣味。”
他若无其事地将眼珠塞了回去,鬼气层层缠裹,整个眼球被染成纯黑,像一汪墨填进眼眶。梼杌面具重新覆住这张脸,所有情绪都被掩埋。
“既然被揭穿,陌城便失去了领导者。”梼杌道,“朝廷无力向这里派遣驻军,哪怕本座不出手,大宁东北边境也必将沦陷。存人失地,你们不是已经做下选择了么?”
沈庭燎:“顾家内门仍有存续,守住陌城,未必不能。”
鬼主打量了一圈祠堂内的人:“就凭这一盘散沙?”
沈庭燎:“别忘了,我调整过灭邪阵的排布。只要,顾家有能力坚守。”
他目光如冷铁,触及处人人缄默。半晌,却听一记嗤笑,百工门主顾昕道:“坚守什么呢?你所谓的正道吗?去外面看看吧,忘川现世,天意要正道低头,你想让谁去荒原上送死?”
面对众多族人,顾昕眼神自嘲:“这么多年,大家习武修行不努力吗?可进境就是这么难!反观邪魔道力量增长迅速,顾家为了荒原损失多少门人,凭什么!我们便活该牺牲,没权利选一条新的路?你口口声声要顾家坚守,自己去荒原把怨灵灭了啊!做不到就别慷他人之慨,什么御前监察使,大势面前,跳梁小丑罢了!”
“天下非我一人之天下,”沈庭燎淡淡道,“倘若你认为,倾轧他人的道路是正确的话,我的剑,同样会杀你。”
顾昕眸光一闪,下意识去看他垂在身边的手,发觉并无剑气,悄然向梼杌身后躲了躲,与严慕站在一处:“不用逞口舌之争,没人支持你,你也只能乖乖离开陌城。”
一截香灰掉下来。供在顾家列祖列宗前的高香,就快燃尽了。
“我!我愿意!”顾臻一步迈出,“我就是死,也不做叛徒!”
温越蓦地一笑:“顾臻,你不是破风门严慕严门主手下么,立场换这么快,怎么,他不给你饭吃啊?”
“哈?”顾臻愣了愣,无语道,“温掌门,都这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我立志当探事人,那是为了顾家,不是为他一个!”
“好说,好说。”温越道,“在下是觉得,勇者无惧,世间难得,既然要做选择,不如让各大门主先表明立场,要是陌城自投邪魔道,那就不必多言了。”
沈庭燎:“我同意。鬼主大人,到了这个地步,再推辞,并无意义。”
梼杌:“好。”
在顾臻坚持下,众人出了祠堂,来到空地,中央划界,由间六门与外九门各自站边。
温越袖手在侧:“光天化日,把暗地里的心思暴露人前,不免心虚忐忑,人心百态,有趣得很哪。”
“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韩渡指指顾屏身边,“外九门去了仨,间六门五个,加起来八个,输了。”
梼杌:“监察使,有何话讲?”
沈庭燎:“鳞爪门门主不在此地。”
梼杌:“他在不在,都无关紧要。”
沈庭燎:“是吗?”
地面蓦然震动。由远及近,大群狼犬踏雪奔腾而来,天空中鹰在盘旋。陌城中常见鹰犬穿梭,但从未有这么多倾巢出动,来势汹汹。
为首一只狼犬拉着驾雪橇,顾白崖手握缰绳,脸上挂了彩,这几天被折磨得不轻。顾昕面色一变,不为顾白崖突然走脱,而是为雪橇上另一个人。
“少、少主?!”
脸颊消瘦、病体未愈,但面容气度已然分明,正是顾樟。
梼杌猝然回头,顾昕胸口一凉,还未来得及再吐半个字,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严慕缓缓拭去匕首上的血。
“你的匕首从哪里来?”梼杌问道。
严慕:“一个礼物。”
梼杌:“你背叛我?”
“我不是第一次背叛。”严慕还是那样平静淡定的表情,“你也不够信任我。比如,我从不知你是鬼主。”
梼杌:“不是为鬼主的身份。是法境?不,与法境无关。”
他略一思索,忽然笑了:“我明白了,可怜哪。”
狼犬将空地围起,雪橇停下,顾樟端详黑袍的恶鬼窟主人,神色复杂万分。
“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你还是天真又可笑。”
“随你怎么说。但你记住,宗主死在你手上,陌城不会放过你!”
顾樟深深吸气,许是怒火扯到心口的伤,让他痛苦地弯了腰。
“八减一等于七,二加一等于三,”温越比了比手势,看向外门,“还有六个观望的,一道算上等于九,看来局势逆转了?”
梼杌:“既然说了还在观望,不如再添点筹码?”
他一打响指,数百道鬼影从天而降,身上穿着的衣服很熟悉,是这些天来运送物资的队伍。
沈庭燎:“化整为零,潜踪匿影,是个好手段。但当幕后之人暴露,这种手段就在意料之中了。”
话音落地,甲胄声响。同样装满载具粮草的大车里翻出明晃晃刀兵,精锐集结,迅速分散包抄,与犬群里应外合。
眨眼间,尘埃落定。
双方对峙,旁观者早已麻木,四下里寂静无比。
沈庭燎开口:“退兵吧,此地没有再度见血的必要。”
梼杌:“幽云一带的兵?他们能长久帮你守在这里么?”
一声呼哨,鬼影撤去。
沈庭燎:“不能。但平你这一局,足够了。”
“呵,”梼杌感叹,“监察使的确难缠,既然想让本座走,多少给点添头吧。”
字音未落,一只枯白的手便向严慕探去,动作看似飘忽,却快过闪电,严慕早有戒备,闪身一避,险险被掌气擦过,胳膊上衣衫破碎,连皮带血烂了一片。
纯青长剑架住那只手,沈庭燎压低眼眉:“到此为止。”
梼杌抽手大笑:“顾樟,看清楚了吗?”
此情此景,顾樟终于醒悟:“小严,你……”
严慕无声看他一眼,眼中神色竟然陌生。这个陌城少主最倚仗信赖的副手,在反复背叛立场成谜后,抬起血流不止的胳膊,低头向沈庭燎行了一礼。
“监察司白马营三部暗旅校尉、北境观察使严慕,见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