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越:“怎么了?”
“没什么。”在看你像不像狐狸精。
“给我当靠山不乐意吗?”温越道,“那天冯润生提到你家的青穹顶了。”
沈庭燎:“什么青穹顶?”
两人从纷乱人群中穿过,人群顿时安静,大锅内水还在沸腾,一根手骨掉在锅边地上,压着撕碎的衣衫布片,男人消失了,阵阵肉香弥漫,暗处有微微咀嚼的声音。
“师弟,做人要讲良心,”温越揽着他肩头,不过三五步功夫,便将人带出数十丈远,“那套马车做工精良,处处体现‘难得’二字,赏赐到你府上,暗含先帝期盼,盼你内院早添如花美眷,良缘永结。”
沈庭燎还在回头打量人群,闻言脑子懵了一下:“什么?”
温越说得兴起,添油加醋道:“你让我坐着青穹顶,在望都招摇过市那么多次,莫不是想赖掉?”
沈庭燎:“怎么可能,哪有这回事。”
“别看了,”温越掰回他的头,“都是流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在你我眼皮子底下传消息,哪家探子这么大胆。”
沈庭燎:“万一这个探子,既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呢?”
温越唇角忍不住上扬:“用这种发问转移话题,就是监察使大人的话术吗?”
沈庭燎有点恼羞成怒,脱口道:“你就那么想当狐狸精?”
“……狐狸精?”温越愣了愣,蓦然失笑,“想当也没那么容易,有人不肯点头——走慢点,当心风沙迷了眼睛。”
又起大风了。白刺丛瑟瑟摇晃,大团风滚草成群从胡杨林路过,在这片荒野漫无边际地游荡。干燥清冷的草木气息扑满衣襟,沈庭燎翘首西望,狂沙千里,终于吹到脚下。
温越拨弄那株白刺,贫瘠枝头一颗干瘪果子将坠未坠,躲过鸟儿啄食,躲不过一个四季的轮回。
“上次来还不到六月,你说浆果酸涩。”温越向他示意,“看,错过一个秋天。”
是夜,野地里传来不知名兽的动静。胡杨旅店大门紧闭,外面流民挤在一起,忍耐苦寒下的漫漫长夜。
车马声惊动沙尘,暗夜里不辨形迹,旅店门口的旗杆上布帛乱舞,被一抹刀光削断。流民连滚带爬,躲开马蹄,大门被轻松踢开,好像又有哪处门板断裂了,发出痛苦嘶鸣。
“住店,弄个空房间出来,要利整点儿的。”
老板从柜台后起身,一边拍醒躺在柜台上的伙计,一边打量深夜来客:“客官是走商,还是探亲?这儿近来不太平……”
“少问东问西,我家老爷要住店,恁多废话!”家丁打扮的人撩了下袍子,刀的轮廓在刚点起来的烛火下一闪而过。
“是,是。”老板转身从墙上取下号牌和钥匙,“今儿刚收拾了一间房,客官上楼便是。伙计,牵马去后院。”
那人一把夺过烛台,门外马车下了人,穿身漆黑斗篷,罩头掩面,在十几个人簇拥下去了房间。
老板叹口气,猫在柜台下摸索半天,摸出半根蜡烛重新点上。
楼上某个房间门打开了,烛火先一步踏入,照出墙壁上刀劈斧砍的痕迹,众人对此似乎早有预料,浑不在意,鱼贯而入。
“烛火太暗,如何看清?”暗处传来低语。
端着烛台的人一惊,喝道:“什么人?”
“步态威风,是只肥羊。”又一个声音道。
“羊入虎口么?”之前那个声音问。
“无聊的笑话。”
一声轻笑,靠窗位置显露一道人影,宽袍大袖,眉目如画。
“恭候多时了,都护大人。”
众人暗道不妙,反手就要开门,只见符光闪烁,肉身凡躯难以挣脱束缚,硬生生被钉成木头桩子。
“夜深,不动刀兵。”沈庭燎靠在门板上,对被围在中央的斗篷客道,“丘池去了玄关,说康静康大人这里无人照顾,要我亲自走一趟。下属无能,让大人见笑,但——此地刚过西域都护府辖地边界,都护大人无故出现,是否该给个交代?”
……
黑水城。
天蒙蒙亮,雾也濛濛。
水道纵横,带路的兵走得很小心,唯恐沾到一点潮气。跟在后面的少年有样学样,瞧不出多少警惕,反而颇为好奇。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帐幕间,经过某个围栏时,少年放慢了脚步。那围栏立在主帐旁,四边有带图腾的残破立柱,像某种祭台,帷幕把这方祭台遮掩得很严实。
“快走。”士兵小声呵斥。
少年却有点挪不动脚。士兵不耐烦地一把揪住他衣领,意欲将人拖走。就在这时,帷幕掀动,钻出个人来。
士兵立刻撒手,躬身道:“可汗陛下。”
小苏日可汗长发披散,发丝还带潮气,像是刚沐浴过,那股气息让少年忍不住盯着他瞧。
“这是谁?”
士兵:“属下巡逻时发现他在外面晃荡,问他要不要来同兄弟们快活快活。”
小苏日可汗:“哈,怕是不止吧。”
语气随意,士兵却如芒在背:“是,是……大家伙儿素太狠了,‘药’还有一些,就是缺人,可汗陛下也知晓,时间拖得越长,越容易出事。”
“原来是这个,我给忘了,”小苏日可汗露出一个蔑笑,“斡坦部不是弄了俘虏营吗?人多得是,找他们要去。”
说完,他看向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神色懵懂:“我失忆了。”
“失忆了还懂得找男人快活?”小苏日可汗抬手抚摸少年柔软的脸蛋,“别人来了都胆战心惊,就你大摇大摆,像什么话?”
“为什么要胆战心惊?”
“这里是弱水,邪神心脏曾经栖息的地方,”小苏日可汗揽着少年颈子,贴近他面庞,“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得尸骨全无。”
“听起来很可怕。”
“你不害怕?”
少年咽了咽口水:“但你看起来很美味。”
萨哲部落汗王那张邪气又漂亮的脸上绽开意外的笑,他揭开长袍,里面的身体居然未着寸缕,就这样将少年裹了进去:“你跟我来。”
士兵呆呆地看着,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然后他看见那行事乖张的小可汗转过头,缓缓冲自己一笑,顷刻,强烈魔气冲入七窍,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你天真无知的样子像极了我从前。”帷帐内,小苏日可汗放开少年,袍子也不系上,就那么大剌剌地中空着。
少年看清围栏内布置,当中竟是一池污暗之水,水汽氤氲,饱含强大迫人的魔息。
“真不怕?”
少年迟疑了:“有一点。”
小苏日可汗大笑,抱住少年,语气罕见地和善:“他们可不会好好待你,我来教你什么是真的快活。”
啪!
水花四溅。两具身躯相拥着倒进池中,少年身形瞬间消失,只留小苏日可汗漂浮在水面上,姿态放松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在谁也看不见的水池边缘,悄无声息地浮出八颗眼珠,静静注视着池中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