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看,这些是非过错,辨不清的。
驳斥、怒吼、怨念,不过是无处发泄罢了。
错在何处呢?错在世道?错在推她救世?错在操控她背负骂名?错在她心存天下?
不,这些都不是错,是错在人心。
风越起越大了,花瓣落下,甚至有些落在了迟惘的肩头。
一两瓣自他的脸畔滑过,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花树,茯意这才发现他脸上方才被花瓣擦过的地方,那些黑纹消失了些。
这花瓣……竟是在心疼他?
这花,认识他。
她诧异着,侧身向那颗花树看去,风铃仍旧响个不停,与花瓣一起掉落的还有迟惘的眼泪,他竟是落下了泪来。
“朝盈……阿盈,是你,你一直在。”他仰面看向树梢,抬手接住两片花瓣。
原来铃响花落不是因为风,原来这花是为迟惘落,铃也是为他响。
花瓣和风铃等待着他来。
趁他失神,清芜迅速发出道狠厉的杀招,但在茯意将要出手阻拦时,这一记却被景韫拦下了。
她没想到他竟会出手,她以为身为剑修该是无情的。
只见那人从地上拾起半截枯枝,催动法术,拦下了那一记杀招,枯枝应声而断,清芜的法术零星落在迟惘的衣角上,烫出个个破洞。
清芜恼怒之余还有震惊,她的那记杀招竟被景韫以枯枝抵挡住了。
她先是朝前瞥了眼茯意,又转而对上景韫的冷淡眼神,出声质问:“他今日来是为灭派!你身为名门正派却偏向着鬼物,到底居心何在?”
不等景韫说些什么,茯意便走了过来,“师父,为何拦着迟惘不叫他见朝盈?当真是为了朝盈好吗?还是你在瞒着些什么?”
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可不论哪一个,清芜都没法回答。
所以她干脆别过脸去。
“景韫,你不怕你们景家的门规吗?!”修者门派皆有门规,修者要永远站在人界、神界一派,不得与异族来往,违者剔去血肉,受尽苦楚。此类门规可谓残酷。
而她质问的对象只是淡淡回了句:“我所做皆是为了修者门派,若是你真伤了他,他可不仅仅满足于见一面了。”
他一字一句说出:“此举改了你的卦象,你当真要看着门派灭亡吗?”
迟惘对于她此举没恼没怒,只是颤着身子,一步步朝着花树走去,他的思念积攒了太久太久,急需发泄。
他要将他的思念对朝盈尽数倾泻。
茯意看着他步步向前,余光却见景韫抬手抹去了唇角的鲜血,方才挡清芜那一招时,他受伤了。
足以见得清芜那招带着多强的杀意。
她朝着景韫快步走去,蹙眉询问;“方才伤着了?”同时施法为他疗愈。
他所受内伤严重,像是消耗了太多内力所致。
“嗯,她那一击用了十成力。”景韫忽而垂下了眼,心中想得多,他在想:内伤的由来本与清芜干系不大,如今只得叫她误会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内伤是因朝盈,为了叫他见一面朝盈,在亡冤城那些日子他趁着无人之际到鬼界,用着靠近茯意所得的前缘珠残存法力来重铸朝盈灵魂。
为了和她成婚一次,他耗了太多心血,可这些值得,为了她,他愿意、他甘之如饴。
清芜竟还多次阻止迟惘,不断地向他攻击,迟惘被阻多次,许是厌烦她次次阻拦,施法设下结界将他们隔离开来。
清芜终无奈,背过身去不愿再看。
结界内花瓣不再掉落,铃声也停了
迟惘走到了花树前,用手轻轻抚摸着树干,将头靠了上去,喃喃低语:“阿盈,还不肯出来见我一面吗?阿盈。”
“是我错了,是我的错,阿盈,我想你。”迟惘竟开口认了错。
良久后,一声轻叹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出现在庭院中:“阿惘,我从未怨你,也从未怨过旁人,只是你的怨念太深了,我无法靠近你,这些年我一直有一丝魂魄在这花树上,我想见你,可我近不了你的身。”
朝盈的声音出现,人却未出现。
迟惘呆愣愣的朝那道声音看去,却未见着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心滞了下,“阿盈,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轻不可见。
朝盈轻轻笑了笑,接着便现了身。
同幻境中别无二致,只是面容瞧着更年长了些。
“阿惘,只见一面,何必呢?我本就一缕残魂,若非……罢了,我是万分念你的,我不曾怨过你,只是你知晓的,有情人总是万难相守,再见一面就好。”朝盈的语调染上哀叹,她也万分想他。
一旁一人背对着,只听不看;另两人却是实实在在看完了,无人不会感叹他二人情谊。
哪怕只是见一面也是万分难求,迟惘怕是心甘情愿。
茯意听着二人聊了很多,直至晌午,朝盈的真身将要散去时,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的一步一履皆是坦然。
隔着结界,朝盈招手让他们上前去,对着她道:“师妹,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便送你一句话:有枝连理,朝夕无忧,盼你安澜。”她轻笑着说出对她的祝福。
接着又朝景韫那边看去,“修者,你万不能像他一般,被仇恨与执念闭塞了心,世间美好不及她。”
说完这些,她又看向了不愿转身不愿近前的清芜。
高声对她道:“师父,我从未怨你。”
这一声唤动了清芜,她慢慢转过身来,颤道:“朝盈,哪怕你的死与我脱不开干系,也不怨吗?你明明能活下来的,只靠前缘珠便可,可我为了世间安宁,没有启用,你不恨我不怨我吗?”她不敢让迟惘见朝盈,自己也不敢见她的原因找到了。
“我无怨无悔无恨无愁。”朝盈朝她淡淡笑着,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师父,守好门派,说不定日后我就回来了呢?”
说完这些她便要朝着迟惘那边去,却被茯意拦住了,“师姐,这花叫什么名字?”
“连理,有枝连理。”朝盈边走边答。
走到了迟惘跟前,她也逐渐消失了。
对于朝盈的消失,迟惘并未歇斯底里,只是默默看着,静静流泪。说起泪,这是众人第一次见他哭。
鬼界之主终于落下了真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