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有违天理,我本不应告知,但既然阿姐问了,我便将所知尽数告知。”景七正色道,颇有几分正经:“天地初立时,造物神创天道与神女,二人互不相见,不可逾矩。可天道掌管一切,他不知从何处窥见了神女,天地遂将管控神女一职交予了天道。”
他所说这番话,茯意知晓些许。
天道与她不可相见她确实不知。如若是永不相见,方才那忽然不见魂魄的人族青年便有了解释。天道不在神界坐镇,却偏要掺和人界是非。
他话还未说尽,茯意抬眼幽幽朝他那边看了眼。
景七接收到眼神,只犹豫了一瞬便立马全都招了。
“……”
“天道身上附有那人一丝魂灵……”
她还未有什么反应,他便立即大声喊道:“阿姐莫要冲动!”
甚至于他都没有说那人是何人,那人姓甚名谁。
他怕他说了这些话,阿姐会不惜一切寻法子去见天道。景韫只说让他不向阿姐透露他仍有记忆,却并未要求他保密魂灵一事,何况迎春花妖已被阿姐挖了出来……
但说出口的一瞬,他又怕阿姐疯到要将这两道残魂融合,重新铸成一个他。
哪只茯意只是温和笑了下,那笑像是洞察一切,好似他府邸旁莲花池中想开了的莲花,她竟不再对那人心存执念了,这令景七有些诧异,阿姐竟不爱他了?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摁了下去。
不可能不爱。
“怪不得他那般反应。”茯意痴痴道,她心里头清楚,如今人就在自己身边,魂灵融合不过是迟早的事,她还未心急到那般境界,况且她有些恐慌,恐景韫恢复了记忆后做出的反应。恐他还怨她,恐他的爱已被磋磨不在了。
这话让景七一头雾水,问:“哪般反应?”他不解。
听见他的声音,茯意这才回过神来,又冲他笑了,“没什么,想知道的你都说尽了,小七,多谢了。”
“我也得知了件好事,想讲给你听。”
“阿姐请讲。”
他这样说,于是茯意便将自己所知晓的告知了他:“景韫便是他的转世,只是他已饮尽孟婆汤,永生永世忘了我。”
她也没想到这消息如此惊骇世俗,惊得景七蓦然背过了身去,他这反应是在慌张,五指紧紧握紧了玄七剑。
从背影就能看出他的紧张。
“阿姐怎能确定……?”他甚至不敢扭头,僵硬着身子、背对着她问:“怎能确定那就是他?”许是过于惊骇,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茯意心下奇怪,景七何必惊到如此境地,他二人皆是景家剑修,认不出吗?不好认吗?不过这并未被她放在心上,只当那时景七年岁小,不记得事。
她没有与景七多解释怎么认出来的,兀自朝他走近了两步:“今世他为凡人,我想陪他走完这一世,望小七替我保密,此事不可说与他人听。”
景七当然答应。
“景家人,你总归是比我熟悉些,同我讲讲景韫吧。”
“以及那个春和景明。”
前一句在意料中,后一句却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景明这后辈她第一次见,似乎有些不愉快,但无妨,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她好奇的是景家竟出了个以柔剑成神的剑修。
实际上她最想知道的是景韫为何没有机缘成神。纵然他本心不在成仙,可照常理来说,机缘却不会少。
想起景韫,她的心密密麻麻地酸、涩,饱胀。
茯意看着平静无波的大海,心里同这海面般表面无波,可实则内里承万物奔腾不息。这种平静她根本维持不住,细密疼痛占满了胸腔,任那异样滋味爬满经络、占据全身,她也不能将之甩去。
因为那是她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景七倒没急着讲景韫,而是先提了景明。
他身世也不大好,她倒是发现了,景家成神的剑修皆是身世悲苦,不通情爱的一类人。
景明虽是景家正统血脉,却因剑意为柔而被嘲,所有人都觉得他难成大器,偏偏他靠着那柔杀了出来,在神界扎了根、安了家。
“他说,任世间浑浊,独他一人心如明镜。”
像是那个毛头小子说得出口的,只求自己心亮,这样的人在神界当真会有一番作为吗?茯意讽笑了两声,执春和剑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却仍能杀出重围,这样的人在神界当真不会有所作为吗?这人太狂太傲。这样一个人在乱世中难以生存,茯意不禁悲哀地想:若是前世的劫再临一遭,神界的几位新神该何去何从,只怕那时该是一片混沌了吧。
可舍掉傲气呢?那还是剑修吗?
天底下没有哪个剑修不傲的,何况景明这样一个不服输,肯向前的天才。
清芜卜过数次卦,除过门派那一百二十卦,其余只有三次大凶。卦象显示大凶,且不可逆,意味着根本不可能逢凶化吉。
千年前已是遭了一次,恐还有第二次、三次。
世间大凶,神女危矣。
“我想再见他一面,小七。”见他一面,总要教会他些道理,叫他知道何为世间浑浊,何为心如明镜。
何为天,何为地。
何为傲气,何为纳谏。
景七其实是犹豫的,景明身世悲惨,除了傲一些,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入了阿姐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