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明了，阿姐便是看重了他的傲气。

良久，传来一声“好。”

茯意见他是想教他些道理，要他知道傲不过天，谦不过地。

可景明甘愿舍弃他的傲气吗？天纵英才，天才怎会不傲？成了神的剑修，傲气只会更上一层楼，层层叠加。

她仍旧看着海面，心中千思百想。

“景韫这人……一出生便身份尊贵，过得并不苦。只是菩萨心肠，总爱普度众生。”他稍侧了下头，回头去看茯意，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才接着说：“山下有人乞讨，长老能闻能见，却不闻不问，景韫做不到狠心绝情，总是偷偷溜出去给那些可怜人送些吃食，山中精怪也皆不惧他。”

菩萨心肠，普度众生。

所以心软，所以珍惜。

怪不得之前在山下看见那具尸体，他会是那般反应，痛又无奈。

想不痛又抑制不了。

只该由着痛去。

怪不得明明出身名门正派，却不论人妖，只判对错。

怪不得呢。

剑修修剑是该了却凡事，但绝非无情，修者虽不修无情道，却不可有情，凡人时期不可、成神后也不可。他们弃情绝爱，如同提线木偶。亲人不顾、爱人弃之，友人不可为凡人。

事事受限，事事不由己。

言不由己，行也不由己。

可景韫偏偏要由己不由天，他的命运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上，哪怕前世他无忧无虑时，哪怕自小无苦可吃，他也始终存了那份善心。

茯意蓦然觉得心脏钝痛。

她不知道的是：景韫做这些并非是为自己的名誉，他多做善事，功德尽数归了她。醒来的第一天，她为何有神力呢。她从来只当生前残余，未曾想过这些。

前世她赠善念给他，今生他做善事回馈。

可不论如何辩如何论，都是因着她好得不得了，他才会更加爱这世间一切，才会执着着不停向善、与她并肩。

观察了她的反应，景七接着说：“他的机缘总来得不巧，第一次是幼年时发热，他身子虚得厉害，雷劫被长老挡了回去，第二次是人界疫病爆发，恶意横行，他受了雷劫，却生生制住神力，放弃飞升，第三次便是在亡冤城，我前去并非全是为换血音，也有小部分是为告知雷劫将至，可他并未将其放心上，他似乎……”他斟酌着用词，不知该怎么说。

茯意替他说出来了：“他不想成神。”

剑修飞升需受三道雷劫，活着便飞升，死去便成魔。雷劫是天意，天意哪有拒绝的权利，他受了，但他不愿成神。

那次突然的离开是他在受雷劫。

“多谢小七，我已明了了。”

她出口的话听得出干涩。

景七就着侧首的姿势跟她视线交汇上，茯意像失了神，许久未曾回神。

是景七先错开了视线。

“待我去问问景明，若他同意，定好时间我便以剑穗传音于阿姐。”经茯意点了头，他才仰面看着天上，道：“我便先走一步了。”

茯意愣神着，忽被远处的击水声惊醒，转而朝着发出异响的地方看去。

——是鱼崎之。

人鱼将尾巴尖露出，瞧上去有些欢快，周边海水不停冒着泡泡，她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鱼崎之身旁水下还有不少人鱼。

茯意冲人鱼微微点头示意了下，鱼崎之才游了过来，这岸崖不算太高，却也不低。她跟鱼崎之说话需伏下身子，侧耳凑过去仔细听。

“多谢你……虽然我不知你是神是妖，可你心善，日后若有恩人需要，请一定要寻我族相助。”人鱼没有踌躇，反倒将尾巴立起来，努力朝她凑近。

人鱼一族掌管海洋，浪花足以掩埋一切，足以叫人心有悔意。

其余人鱼将他们团团围住，各色鳞片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茯意忽然轻笑了声，道：“斩妖除魔并非正道所为。”

所谓正道，需明辨是非、匡正扬善，除邪念断恶意。所谓善者，需无偏见之色，公平待万物，爱世间一切。所谓真神，一丝一毫的神力皆要布给四界。

三个所谓，谁都需守着，且永久铭记。

“你们欲如何处置人族？”她像是随口一问，对那些恶人的下场无甚在乎，也没有追问人族领头那人也就是天道的情况。

他定然早已跑了，下一次若他还敢出现，便叫她问上一问此行究竟是何目的。

鱼崎之顿了下，抬眼看她的神色，回答了这问题：“关在海底一辈子，叫他们蹉跎一生。”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补充道：“我知晓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恩人可放心，我们会给家有老母、妻子孩儿的多送些粮食，绝不祸及无辜。”鱼崎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生怕恩人恼她。

空气静了会儿，静到连海浪声也听不到了。茯意突然想起来，海浪似乎是依据人鱼的心情而定。垂眸看向人鱼低垂的头，她伸手打理了下鱼崎之打结的头发，安抚她：“做得很好，祸不殃及无辜之人，你们做得很好。”

“你也是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