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悟了真正的因果。
何为善呢?人鱼族此番不过是为讨个公道,天道在此什么都知晓,却不愿助之,只冷眼旁观。
何为恶呢,恶是加害、是连累无辜之人。
茯意余光看见海水仍旧呈被投毒后的暗蓝色,随即站起身来,试水转瞬出现在手中,银铃声响起,海水恢复澄净。
鱼崎之呆愣得扭头看去,忽而猛地转过头来,流露出崇拜。
“多谢恩人!”
“希望你们不要对其余人族有偏见,人的本性是相触的,弄不清楚也搞不明白。”茯意蹲下,帮她把挂在岩石上的发丝拨开。
身后却传来一道少年惊慌声音:“放开她!”
茯意回首去看,只见那少年跑的满脸是汗,脸上满是担忧,他小跑过来。鱼崎之听见这道声音后一跃而上。在陆地上,鱼尾转换为双腿,动作不怎么利索的跑过去,和那人族少年相拥在一起。
“李易,你回来了!”鱼崎之在他怀中抬头,眉间满是高兴。
被唤作李易的人族少年点了点头,抬眼看向茯意,又低下头去看鱼崎之,有些疑问。
鱼崎之这才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介绍着:“李易,你方才对恩人无礼了!快道歉。这位修者是帮我净化海水的善人,绝不可无礼。”又朝茯意说:“这是李易,我们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年少相识、情比金坚。茯意朝李易看去,少年面容坚毅,流露着可靠。茯意朝他微微点头,为鱼崎之高兴的同时又不禁有些忧心:人族爱人,当真是真爱吗?倒不是她多想,人鱼族方才惩治了人族,那是他的同族亲人,他当真毫无芥蒂吗?
可看着鱼崎之在李易面前的模样,她没多问。他人因果不可干涉,善果是,苦果亦是。
最初见面时人鱼族落难小公主失去父母,独自撑起整个族群,在外人面前装出冷硬,却又在爱人面前如此无邪。
原来不止人有两面性,万物皆有灵,有灵便有两面性。
李易这才放下偏见,冲她行了一礼:“多谢修者帮我妻子,方才多有冒犯了。”说话间他紧紧牵着鱼崎之的手,不曾放开。
“无妨。”茯意并不计较这些。
远处天边晚霞照得此处呈呈红色,天色不早了。
耽搁太久,不知景韫他们在哪,在她想开口告辞时,鱼崎之先出声了,对李易说:“李易,我惩治了那些恶人,叫他们永远在海底蹉跎,永远不得自由。”她连这些都告诉眼前那个凡人。
李易温柔笑笑,回她:“做得好。”
听见他的回答,这下茯意才真的确信那是真爱了,唇角勾起一抹笑,慢慢转身离开。
还是不打扰为好。
景韫并未走远,她在一处空地寻到了他们。景韫坐在地上阖眸歇息,无忧被他抱在怀中沉沉睡去。
见此情景,她将脚步放轻,慢慢走到他们身旁坐下,就那么就着晚霞静静看了他们良久。景韫睡着时失去了点冰冷,多了些暖意。他明明一直是那块暖玉,却偏成了今世这块寒冰。暖玉成冰,倒真是命运多作怪。
也偏是命运多作怪。
她看了良久,久到晚霞褪去、天变昏沉。景韫转眼睁开了眸子,眼中有一瞬的茫然,随即又被冰冷替代。
茯意反应过来不慌不忙地移开了视线,识海传来他淡然的声音:“我带无忧寻了些吃食,意外发现了被窝藏的无辜之人。”
“我已经安顿好了他们,不必忧心。”
茯意未出声地笑了下,识海传音:“怎不寻处房屋,在空地就休憩了?”她侧首看了眼景韫,又仰头看向黑压压的天空。
“怕你寻不到我们。”
这话说得认真,认真到她察觉到了景韫转过来盯着她的目光。
可惜她没来得及低头回视,他便移开了视线。
接着她又说:“那些百姓是被天道施法藏匿起来了。”没有丝毫疑问,答案是无疑的。有时候她真搞不明白天道,他是恶人吗?坏的不纯粹,是善人吗?好的不完全。挑拨离间,加害无辜妖族,却不舍无辜妇孺受到伤害,施法将其隐匿。
她没有用识海传音,而是将声音放得很轻,轻到海鸥鸣叫声都能完全盖住。
可景韫还是听清了。
轻言道:“谁又说得准?”
相视无言,天亮了。
无忧揉着惺忪的眼睛,看见茯意时怔愣住,伸手扯住她的衣袖,小猫语般:“师父……”
反应过来后声音加大了些:“师父!你回来了!”小孩跳出景韫怀抱,扑入她的怀抱。
“嗯,夜里睡得好吗?”茯意伸手抚了抚无忧的头,昨夜她怕无忧冻着,又怕蚊虫叮咬她,特意在她四周画了个阵法,她则一夜未眠,同样睁眼到天亮的还有一人。
无忧微微点头,反问:“师父和……呢?”她不知该怎样称呼景韫,有些迟疑的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看,最终唤了声:“师伯……”
茯意笑笑,她没有纠正小孩的称呼,尽管这称呼不对。兀自站起身来,牵着小孩的手朝村庄里走去,“跟你一样,走吧,随为师去看看那些百姓。”她没再管那些恨啊爱啊,该管一管世间了,该想想那些悲剧了。
身后的景韫压制住那股笑意,站起身缓了缓麻木感,跟在他们身后,脚步不紧不慢,“我与…你师父并非出自同门,随你师父一同唤我修者便好。”
茯意半晌缄默。
“……修者说得是。”
她当前世情意深厚,抵过同门情谊,没想他不记得了。
无忧蓦然抓紧了她的手,她有些不解,明明叫的不对,为何师父没有反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