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意又笑，她想他不知道也罢、不记得也好，总归他们身在一起，心虽未知，她心底所求不多。

只求相伴，只求安稳。

在走出妖界方圆几里地时，一声哽咽女声唤停了他们，透过漫天黄沙，茯意回头与暮沉猩红双眸对上，心下了然。

“茯意。”这是重聚以来暮沉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而非神女。她哽住声腔，伏地不起，“求神女渡她，求神女博爱……”分明方才还不愿引她入局，如今走投无路只能紧紧抓住这株浮萍。

“求神女了……求……”她的求字半晌也说不出声，抬头遥遥远望。

景韫隔绝了她朝茯意看去的视线，淡漠出声：“强加因果便是求神渡人吗？”

渡人为渡己，渡人亦是悲悯。

茯意走近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将手递给她缓声道：“我渡，神本就是来渡人的。”

妖界大门离他们越发近了。

分明才刚走出妖界，眼下又要回去了。

她答应暮沉并非是因那虚无缥缈的神爱世人、大义凛然，而是因神界百年挚友之情不可忘，既然她想求神，神也该应她。

暮沉的住处临山伴水，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小屋内，茯意双指并拢搭上暮潭的腕处，几秒时间，力道却不动声色地加重几分。

屋内静悄悄的，无忧躺在一旁软榻上酣睡，药灵又回到了盛凌肩头。

抬眼与满眼担忧的暮沉对上，她垂了下眼，说了两三言，声音极轻，“她自毁神骨，眼下血脉无存，得重铸根基。”难便难在重铸这一步上。

若要重铸，得将暮沉体内已经融合的妖骨神骨掰开、揉碎了换给暮潭。

若要换骨，得要一件神物。

换血音，被她还回去的换血音。

凤凰一族血脉伶仃，若暮沉前去求取，他们怎会再叫换血音出世。

若是她去，兴许会成，只是难保不被认出。届时天下皆知心怀大爱的神女竟成了妖，后果她没有想过。

暮沉眼见有望，慌忙追问：“重铸根基要如何做？”

听见这问题，茯意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暮沉抹去眼泪又要下跪，一声轻叹，将其扶起，“需要凤凰一族的圣物，换血音。”

景韫当即变了脸色，显然，他心里也清楚，凤凰一族性格孤傲，如今只剩下伶仃几只，怎么可能将换血音这个克制种族的圣物外借。

“凤凰一族冷心冷情，换血音实在难求。”暮沉应是知晓此事的，此事根本就无解。

可显然，暮沉不愿放弃。

她忽然行了拜礼，而后毅然转身离去。

留下一句：“我去求，若求不来我陪暮潭去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茯意很想问问她为何不求她去，为何要转身才擦拭眼泪，为何呢。

她说不清楚。

姐妹情深，她看得清楚。

若暮沉开口，她一定会答应。

后果什么的她认了。

并非是她心太软，而是暮沉人善，值得的。

千年前她帮了她太多了，这份善意在如今该被报答了。

可她只开口求她救暮潭，却不开口要她去，她明知自己与凤凰一族有交情，却不开口。

“景韫，我想若她没有求来我便去求，也该见见故人了。”哪怕是有些渊源的故人。

景韫脸上那种淡漠感消失了，反而被一种别样的情绪替代，“神女与凤族长子的恩怨要我再讲一遍吗？”

“一簪断痴情，这样的壮举，神女怎会忘。”他口不择言，完完全全地被嫉妒、恼怒掌控，情绪外露，离得近了或许还能闻着一股酸味。

莫名的，茯意觉得周遭气氛有些压抑，余光看了眼屋内，发现盛凌早便将无忧与药灵带了出去。

……

他不说，茯意都快要忘了这段过往。

那位故人她却是记得清楚。

景韫走后，她走遍四海八荒，意外结识了那只凤凰，他傲娇自大，竟认为她救他是心悦于他。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自大之人。

那时候她满心扑在一桩妖物伤人案上，孩童死伤无数。她耗尽药力却是效果甚微，直到那凤凰献血救人。

直到那一刻她才对他改观。

再后来那凤凰说心悦她，要将她绑去成婚。她彻底恼了，也便有了一簪断痴情一说。

此生她只心悦一人，那只凤凰凭什么不经她准许便强硬将她绑了去。

四界之内有一场大战格外有名。

凤凰上门讨情债，被神女用试水打出门外。

二人在天地间打了几日，直到神界来人，这场战争才终止。

没想到后世之人竟未将此事忘却，还对此津津乐道，叫景韫听了去。

不过她哪知道，那年他们所有的事都被景韫收进了眼底，他当她变心，偏执得要以魂体到凡世间寻她，他想狠狠质问，最终拥她入怀，细细吻过。

她哪知道，百年间的所见所闻都有另一人与她一同度过，知她所知，看她所看。

茯意愣了半晌，才迟疑出声：“你与凤凰一族……也有渊源吗？”

景韫几乎要被气笑，面上的表情管理还是很到位。

“跟你倒是有些渊源。”他这样回她，心里没由来的恼了半天，那股子烦躁此刻却被她这两语抚平。

茯意听出来他不高兴，琢磨了半天他们之间的渊源是什么，最终定性为结契一事，“我们之间渊源的确不浅。”

不止结契一事。

景韫：“……”

“近些年那凤凰脾气格外怪，恐怕暮沉求不出换血音。”他久久盯着她，眼神也有了温度。

这话，茯意万分认同。

那凤凰臭屁自大，不过他们生来为神，的确有自大的资本。

可他似乎自大过了头，竟遭人暗算，至宝也被人偷去。

“若她求不出来，你能陪我去寻他吗？”茯意虽是问，眼底却是笑意。那只凤凰曾说若有机会定要亲眼见一见让她交心的人。

如今便是机会。

她搜寻了下脑海中的经历，记起千年前那凤凰一袭血红婚服，握紧手中凤羽，眸旁染上他自己的血迹，语气悲凉：“你就如此不喜我？”

“茯意！当日你不如放任我魂飞魄散！”男人方才受了伤，几欲站不住，将要倒下。

却眼睁睁看着面前心爱之人撕碎了嫁衣，换上一身纯白。

茯意冷心冷情，抬手唤出试水，银簪狠狠刺进他的心口，抛下句：“我已有亡夫，我们伉俪情深，还望自重。”随即毫不犹豫离开了此地。

这段记忆不算深刻，也可能后来她与那凤凰见面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