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执勺舀了勺黄泉水,兑入孟婆汤中,轻轻搅和,“走的时候,他不愿饮孟婆汤,是从这黄泉中淌过,忍受刺骨寒凉、灼热煅烧。”
迟惘淡淡出声:“何止。”
“黄泉中的恶魂撕扯着他只剩一魄的魂灵,那年他险些丧命于此。”迟惘抬起恨萧,萧声随之响起,凄凉婉转。
茯意的心被紧紧攥住,呼吸也不畅起来。
指节泛白,只哀切的望着黄泉。
明明记得自己不爱哭,如今止也止不住。
他为她付出了太多。
他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神女阿姐,你想要的过往皆在换血音里。”凤颂月出声打断了茯意的哀伤。
听见这一声,茯意才胡乱抹了眼泪,拿出换血音来。
换血音幻化出一面镜子,将前尘往事呈在半空中。镜中往事令她心涩难言,原来当年前尘镜中所见皆为真,那一身白衣是他、黄泉路旁的痴情人也是他、魂分三魄是他,为了她付出那么多的人是他。
换血音呈现了他日复一日的痴等。
也呈现了形形色色的亡魂转世。唯独留他一人在原地等候,千年等待太苦了,茯意不眨眼的盯着那面镜子,像是要尝尽他的苦涩。
痴情人总最苦。
这话还真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黄泉路开了。
无数亡魂怨叫,茯意在那些亡魂中瞧见了昔日故人。
逢家那几只乌鸦,此刻正在黄泉当中剧烈挣扎着,看见她怒视着,嘶吼:“你才是真正的恶人!合该下地狱受这黄泉洗刷罪恶!”
一向温文尔雅的逢渡也换了副面孔,怒目圆瞪却偏要装出一副柔情,“来吧,我的新嫁娘,尝尝这黄泉的滋味。”
冬雪也在那里面,她挣扎着想要逃脱黄泉,在看见茯意时狠厉一笑,“茯意,下来吧,此处可是他等了百年的地方,来吧,来试试吧。”
一路见过的亡魂都在告诉她让她下去赎罪。
他们使劲浑身解数也没有让茯意动摇。
直到景韫的出现,她明知那是幻影,却偏要听信。
一步步下了黄泉,小凤凰要阻拦,“那些都是假象!”
她死死扯着茯意不愿她下去,却被她会心一笑给震住。
茯意带着泪笑着解释:“我知那并非是他,也知黄泉凶险,可这些景韫也都知晓,我想试试,尝尝黄泉的痛。”好抵了心中的涩,了了那些她不可控的悔意。
有些事该是有愧无悔的。
她会后悔救了四界吗?不会的。
黄泉噬骨并非虚言,她忍着疼痛,步步靠近景韫。
黄泉中的景韫在她跳入黄泉时便不见了。
在她即将要往中心去时,岸上一人唤住了她:“茯意,何苦呢?”何苦伤害自己来让他心闷难眠。
难眠过后他起了身,察觉隔壁无人时乱了阵脚,迎春花妖还在她身上,他们出自一魂,思及此他才镇定下来。
施法探查她所在,最后竟在黄泉察觉到她的气息。
景韫手抖了下,气息不稳起来。
当即打开鬼界大门赶了过来,只一眼便瞧见了黄泉中的她。
黄泉的滋味他受过,怎会不知眼下她的痛。
无奈唤了声何苦。
茯意依旧不停,不会再有千年时光来让她知道孤寂之感了,她只想试试。
他竟也跟着跳了下去。
听见落水声她才停下,回过头去。他这又是何苦呢?
离了黄泉,谁还知痛。
这满是怨念,如同冰窖一般。
茯意又身着湿衣,景韫什么也没说,只是施法将二人的衣衫烘干。
岸边,她颤着手抚上眼前人的脸庞摩挲着,时间好似被定格在了此刻,直到景韫朝着迟惘问了句:“那些誓约我若未曾做到要如何?”
这话本该是充满挑衅的。
从他嘴里过一遭只是索然无味。
迟惘哼笑,有意试探问:“她死还是你死?”
“我助你夺了天下,你放她走吧。”显然,景韫将迟惘当做了那硬要拆散有情人的恶人。
迟惘大笑起来,不再同他玩笑。
“如今我心愿已了,要这天下何用?”他挥了挥手,送别二人,留下句话身影便消失不见,“走吧,别在此处谈情了,我平生最看不得有情人相守。”
“你我那些誓约,自此作废。”这是他留给景韫的最后一句。
鬼界打开了大门,是迟惘在送别二人。
凤颂月却不走,留在原地嘿嘿一笑,朝茯意挥了挥手,转身蹦蹦跳跳追赶迟惘去了。
二人却并未立即踏入鬼节大门离开此处。
茯意牵起了他的手,一步步走到了他千年守望的地方,那儿此刻站满了痴情人、已亡魂。他们痴痴等待,望眼欲穿,其中不乏有缺了残肢断体的。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走到了这里。
又是因为何人才等在这里。
“在遇着你的第一天,我便心存疑虑。寻了个你不在的时候逼问盛凌,果然,你是你。”茯意紧紧牵着他的手,顾不得轻重,发泄着失而复得的情绪。
景韫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反握住她的手,“为何不敢认呢?”
这话说的无厘头,可茯意知晓他在说什么。
他在委屈,委屈先前她的否定。
那时她是怕景韫知道自己先前负过他,她怕他恼,怕他不再与自己并肩,也怕就此失去他。
失去他是个坏结果。
她不愿得到坏结果。
“我怕,怕你知晓了一切,就此与我决裂。”
“届时我该如何?我想过,想过追到黄泉天涯,无论如何也要你,可我还是不敢。”茯意不敢的原因朴实无华,她怕二人离心。
景韫:“可你知晓我不会因为你负我而离去。”
他也恼了,恼爱人不信任。
那一语穿心本就出自他的本心,何需她愧疚?又何需她惧怕?
“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开口,不论什么我都能陪你一起。可你怕天道降罚于我,便擅自一语了结情意,你言那是露水姻缘,那真的是露水姻缘吗?”景韫声音平静,却是在质问。
听见这些,茯意竟然笑了,她笑景韫终于愿意剥露本心,终于愿意质问她了。
鬼界亡魂不知怎的安静了下来,此处只她二人在对峙。
枯木瑟瑟,彼岸花围绕黄泉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