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芜垂眼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伸手摸上他的脸,“怪就怪你师父吧,他作恶多端,却连累了你。”
“你放心,茯意无甚大碍。吾儿放心去吧,黄泉不深,忘川也不苦。”她收回了手,将棺椁盖上,随后转身离去。
人离去了,一滴泪却落下了。
景韫魂飞魄散,哪还有什么黄泉忘川。
此刻他尚存一丝亡魂,亲眼看着昔日恋人在他的棺椁前恸哭,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直面自己的死亡了。景韫伸出手去想触碰她,却是无果,手指穿过她的脸,只摸到一片荒芜。
他看着茯意被景七抱着离去,又听着清芜脱口而出那句吾儿。
他轻笑了下,重新躺回了棺椁中。
茯意梦魇良久,她梦见景韫在哀切的哭,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还梦见景韫的魂魄在半空盯着她看,眼眸含情,十分不舍。
“景韫……景韫!”梦魇使她醒来,喘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茯意撑着床榻起身,推开门却惊醒了靠着门窗休息的景七。景七一见着她立马上前询问:“阿姐,你还好吗?”他拿剑的手有些不稳,眼中满是血丝。
“不碍事,他什么时候出殡……”茯意指甲扣着门框,整个人颤抖起来。
景七好大一会沉默,他小心观察着茯意的神色,张了张口却是不敢说。他怕茯意听不得这些,又惊她竟主动提起这事。
他移开视线,捏紧佩剑,“阿姐,今日便是了。”
竟是今日。茯意上前抓住景七的臂膀,要他带自己前去。
“带我去,总要让我送他一程。”
她重伤未愈,走急了会喘两下。
景七握拳想了会儿,脚步一抬,拦在了她前面,“阿姐这样去,他总归是不放心的。阿姐,身体为重。”他说的艰涩,拦着不让她见爱人最后一面,这太残忍了。
可她的身体哪受得住?
“不碍事,他走了景七…我舍不下他,我想去看看他。”茯意说着说着又掉了眼泪。
偏景七最怕她的泪,让开了路。
茯意一路跌跌撞撞往正堂跑,此刻才破晓,天昏昏亮。正堂中景明与清芜守了一夜灵,无忧被清芜牵在手中。景韫既无父母又无子孙,这灵只能由兄弟姐妹来守,可清芜呢。
她愣了下,上前唤了声面对着棺椁发愣的清芜。
“师父。”
清芜转过身去,微微颔首。
“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搁下这句话,她便牵着无忧走了出去,留给她足够的空间。景明默默看着茯意,思索良久来撇下一句:“莫要太过伤怀。”这才走了出去。
茯意朝他道了声谢。
棺椁并未盖上,茯意伸手便能触碰到他。她絮絮叨叨同他说了很多,可却无人回应。这回她把心里话全盘托出,可景人不会知道了,她只要一想到漫天红尘中再无那一人,便心涩难耐。
“想起千年前你故去那一日,我跑着去见你,却连一捧骨灰都未见,如今你倒是留了具身体给我。景韫,我好似快要知晓什么是等待了。”她动了个念头:去寻迟惘,用景韫所付出的代价换他一命。
她诉说着,一句一泪。可景韫再也听不到了。
时辰到,要出殡了。
茯意抚摸着他的脸,不舍着,难过着。
“再见记得认出我。”她不舍得放下手,直到景七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进来。
景七弯下腰将棺椁抬起来,一群人抬棺而起,高喊着:“起灵——”
棺椁走到哪,她便一路跟着,直到停在后山墓葬之地。这里葬着景家百年故人,且只有正派才可入墓。
到了墓葬时,她镇静了许多,强忍心脏骤疼。
他走了,茯意舍不下,偏又留不住。
葬礼结束后,众人都以为她舍下了,日子照旧过着。
她只是不常出门罢了。
清芜放不下心来,便常住景家不曾离去,就连景七也不敢走,生怕自己走了,阿姐彻底崩溃便去寻了短见。
纵使他知道茯意不是那般执意寻死的人,可他就是怕。
景韫才将故去,他不能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阿姐,我们谈谈好不好?”景七敲响了房门,屋里却是无人应答。
与其说无人应答,不若说屋内根本无人在。
等了许久不见人应答,景七慌了下,猛地撞开了门,屋内整洁干净,依旧是原样,根本不像有人在。他握紧玄七剑,在屋内寻了会儿才见她留下的字条。
字条揉皱,像是被人反复拆开又合上。字迹潦草,从左至右越发细密。
信中末尾留有一句:黄泉孤苦,我去伴他。安好,勿念。
写下这封信时,茯意思量再三,提笔踌躇。不论是谁在看见这封信恐怕都觉得她是寻了短见,可她只是想去黄泉陪陪景韫。
绝无寻死的意思。
她明白肩上的担子,也清楚自己绝不可不顾世人。
殉情或是殉道,她都不能选。
黄泉比她上次来要冷清许多,这次她再次瞧见了熟人,景云峰在这,景家那些鼠辈也皆在此,他们怒目圆睁,狠狠瞪着她。
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却不曾见他。
“神女阿姐?你怎么来了。”凤颂月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小姑娘扯着迟惘的衣袖,冲她笑得开怀。倒是迟惘不怎么高兴,冷着张脸将衣袖从小凤凰手中拽出来。
听见声音,茯意回过头去,“嗯,我来寻鬼界之主求一人。”
“迟惘,我想求一人。”
“什么代价都无所谓,只要那人能归来。”
迟惘好不容易拽出自己的衣袖,听她这么说,抬眼看向她,嗤笑:“何人?”他当然知道那人是谁,景家覆灭一事早已传遍了四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