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了解过精灵,从初见他们美丽的外表,初识他们美好纯洁的天性,再渐渐地去了解他们的历史、文化、社会与阶层,读懂他们的变迁,知晓他们易被煽动易受骗的群体弱点,看见他们的无所不能和英勇善战。
于是我渐渐地不再喜欢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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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勒巩大部分时间都挺惹人厌,但不知道是我脾气太好还是他懂得控制玩笑的尺度,所有分歧都真的停留在“玩笑”的层次。
我在外赶路的时候不习惯去讲究,从前在东方的时候,为了管控社会治安,驿站的数量并不少,犯罪实实在在地存在,人们外出的时候必然要规划好行程。而我更习惯就地休息,幕天席地地睡一觉恢复体力,凯勒巩也习惯如此,应该说他更喜欢自然,有丰富的野外露营经验。
在他把我的坐骑赶走,被迫乘坐同一匹马回希姆拉德的路上,停在一片水泽旁短暂休憩,我找了一片空地铺下斗篷躺下来的时候,凯勒巩已经在星辰下跑没踪影了。
连日赶路的疲倦和糟糕的情绪起伏,让我很快沉睡了过去。
感觉到有热源在脸上挪动,意识先于我的躯体一步醒来,烦躁的情绪催促我睁开眼呵斥惯犯,在刺眼的晨光下我看到了毛茸茸的灰色猎犬,坐在我脑袋边盯着我,我茫然地熄灭了怒火。
胡安是凯勒巩的猎犬,我经常见到它,它很少接近我,大部分情况都与凯勒巩形影不离,只是最近能看见它坐在不远处摇尾巴的次数越来越多。此时见我发呆,它又凑过来伸长嘴筒子舔了一下,我扭过头看它,和它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胡安调头跑开,我也清醒了不少,看着它跑远的方向,精灵伫立在水泽边,沐浴着晨光,笑容绚丽地与洁白的骏马亲昵碰触。
他将白马也牵到水边,与他的坐骑安置到一处,一棕一白的马匹待在一块儿喝水吃草。凯勒巩回身看过来,奔跑而来,精灵高大的身躯挡住晨光,投下斜长的阴影,他的脸上带着奔跑后健康的红晕,晨露和流水的湿润气息冲淡了热烈的笑容,“我把你的坐骑找回来,一晚上都没有休息!”
我无语了一下,“那是谁把它赶走的呢,好难猜啊。”
他在身旁俯身侧躺下,随手捉起垂坠的黑发与他的银发握在一起,缠在手指上,“你怎么知道它不想自由地奔跑一段呢。”
我:“当然不会比你知道的多了,殿下。”
“提耶科莫,”他将自己挪近了一点,占着剩下的小半边斗篷,热源不容拒绝地靠近,“你总是这么固执,我再次请你以‘提耶科莫’称呼我,‘法伊尔芙伦’。”
我没有理他,揉了揉困倦的眼睛。
“……好吧,好吧!伊希尔!”他又变得不快,撑着手臂往我这边挤过来,“现在该是我休息的时间了,轮到你去饮马了!”
我坐了起来,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头发,他故意使了点力气拽住,脆弱的发丝被他留下几根,换走头发的同时他捉住我的手腕,低头将嘴唇吻在手指上,有意露出尖牙磨了磨,才松开他的手,好似把这行为当做挑衅一样,表现出自得称心的神情。
“你也没好到哪去。”我抽回手,起身离去。
Faelivren,“法伊尔芙伦”,大意为“晶莹剔透的”“公正的”,他赠予我这个名字,固执地用来称呼,我也从来不会回应这个名字,大概是看我笃定主意不理会他,他会焦躁不快地改口。有的时候不理解精灵们为什么会喜欢给别人送名字,这不算一种取绰号吗。
凯勒巩的性格实在不同于其他精灵,或者说,“习性”,他像一匹野狼,时常露出他的獠牙。驰骋追猎,会用兽牙兽皮作为自己的首饰和衣服,与百兽亲近,节制的条件下去乐于追猎它们,有时用明亮的油彩涂抹脸颊,裸露身躯,钻入林间、溪流和危险的山涧。
他就像不懂得边界分寸一样,会做一些超出礼貌范围的肢体接触,有一回我在田间午睡,醒过来时看见他贴在面前,抬起我的手臂与他的叠在一起,十指交扣着,他神情专注地比划着,最后笑着说“你的手真小”。
自从我那次同他说了那番话,他就更加这样的作态,并不吝啬自己的花言巧语以及做出没有分寸但适可而止的举止。
我甚至在想,如果精灵都很专情,那这种并不笨拙的追求技巧是哪里来的?似乎也侧面印证了他多半出于利益的目的。
我在河边喂马梳马的时候,凯勒巩在树下睡觉,他好像刚才泄愤地把我的斗篷抓成一团垫在背后,胡安趴在他身边也闭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
群鸟飞过,有一只眼熟的灰鸽飞到了我的视线里,我抬起手,它便落在我的手臂上,我取下了它脸上绑的信件。
【老师亲启:
我是商队的向导,幼时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现下沙盖理安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冲突,东方有一队人自环溪镇而来,交谈中他们不小心泄露出自己因为发动武装暴动而逃亡西迁,护卫队隶属于王族,知晓后把他们都关押了起来,我们通过了解事情原委觉得环溪镇居民的所谓罪行有待商榷,但护卫队实在固执,对他们动用了武力,有不少人受伤了,恐怕我们在精灵的领地上这么闹实在不妥,东方的讯息太慢,恳请您代行职权来此调停。】
我将信件收了起来,加快了梳马的动作,将它们牵离河边准备启程,凯勒巩在树下睁开眼,目光投来,“你去哪?”
我:“我临时有事需要去沙盖理安。”
他站了起来,从我手里接过棕马的缰绳。我去拾起我的斗篷,展平拍掉沾上的碎草,可凯勒巩一把夺了过去,把他自己的披风塞给我。
我气笑了,“凯勒巩,那是女式的。”
“是吗,它现在一团乱我可看不出来,”他漫不经心地说,顿了一下,“我会清理后再还给你的。”
我没话和他多说,上马动身前往沙盖理安,几乎是日夜兼程,消耗掉了这一路保存的体力。卡兰希尔在我们尚在路途中时就收到他兄长传来的消息,守卫见到图卡芬威王子自然而然地一路放行。
我很快见到了那位送信来的向导,她叫辛谜,为自己取名贝妮赫,已经两鬓灰白。她先是怔愣地看了我一会儿,随后领着我去关押那些镇民的地方,卫队在前阻拦,被她呵斥道:“年轻人们,你们不认得她,这位大人有权代行司法权!”
“那也请拿出相关文书。”
“我们代表国家行商出使,国王派遣你们的职责仅是卫护我们的安全!本就不可在此执法此类案件!”
卫队的年轻人看了我一眼,“那她又是从何处来,我从未在议会见过她。”
“那你觉得该如何解决这件事,阁下,”我看着他,平静地开口,“现在沙盖理安还有人或者精灵不知道我们的平民被贪污剥削到饿死,拿起武器反抗却要被自己的同胞动用私刑吗?让精灵看着我们为此内斗,欺凌弱者,这就是你们作为王室亲卫的职责?是你们代表明氏的形象?”
“你未免对国王太过无礼!”
“是,你们仅对国王效忠,当初这样的卫队形制怎样被批准下来,你们没有人知道,”我冷冰冰地盯着他,“从小到大你受的什么教育?如果你尚且有良心,了解基本的宪法,就知道你现在所做的就是违宪背德,我很高兴告诉你,本来这样的案件会在处理审判时对当事人量以适当的徒刑,现在他们皆被判以无罪,而你和你的卫队,该想想自己站在法庭上时,如何为自己没有和那些蛀虫同流合污而分辩。”
“你凭借什么下此判决?!我们忠于国王,忠于国家!是他们没有按照流程上诉自己的冤屈,他们亦是有罪的!”
我有些厌烦这些生长在象牙塔的贵族子弟,不愿多说,向导也深感无力,她开口道:“卡兰希尔领主说我们若再为此起武力冲突,就把所有人类赶出沙盖理安,你打算搞砸此行的外交使命吗?”
事情潦草地告一段落,我传信给埃斯托拉德,那边的精英军队更懂得法律与人民,他们亦忠于人民,林颉之委派了他们过来。
我请求与卡兰希尔商谈了一番,询问他能否允许那些人住在沙盖理安。
他思量了一番,说道:“沙盖理安领土他们,随意他们,但必须远离我们建立的城市,泾渭分明,况且,”他停顿了一下,“他们也不一定需要我们的庇护。”
我:“这就足够了。”
国王护卫队本以为军队来此是要带那些民众回国,但直到我宣布下安排时,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要用军队替换掉他们。
“为什么?!你没有资格调遣我们!”
“你大可以回国去问问我的资格,”我注视着他,“现在,你们走吧。”
他似乎仍不肯罢休,想知道我倚仗着什么势力,是那些世家文阀,还是秘密王储,军队的统帅用剑鞘拦住他,“你无须认得她,只要知道仅我就可以命令你们,停下这副不体面的作态,别让友族看笑话。”
他看向我,笑容阴诡,“难道倚仗这群尖耳朵?”
统帅愠怒地挥起剑鞘,用力地打在他的肩颈上,那人晕厥倒在地上,统帅向他同僚摆手,“把他拖回去,你们即刻动身吧。”
“抱歉,老师,在士兵选拔这件事上,我们确实有疏漏了,”统帅回过身对我说,“我想有事单独和您说,方便吗?”
我点了点头。
“……老师?”
那些民众中最年长的一位,他的面容满布沟壑,这段时间的奔波跋涉让他更显苍老,但并不浑浊的眼睛昭示着他从前多么精神矍铄。
“我……见过您……”他难忍悲戚地开口,“上一次旱情,您来到我们镇上……那时也是如此,我们都吃饱了,没有人饿死……”
我停住脚步,垂眸注视着他。
“难道是我们不够努力吗?”他盯着我看,眼中动摇,“是您教我们的,不是吗?教我们……”他话语未尽,埋首静泣。
我愣在原地。
教他们,活不下去,难道不会造反吗?
……而我又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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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上去很烦恼忧愁,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斗志昂扬地将我们聚在一起。”
文三思在我对面坐下,她看上去非常美丽温和,笑容温柔如春风。这是她结婚前一天,佩戴的项链璀璨夺目但又不会使她的面容失色。
她看上去有由衷的喜悦,我看了她一会儿,问道:“和一个精灵结婚,你是真心的快乐吗?”
她笑了笑,“当然,我不会做我不喜欢的事。”
我挑剔她的措辞,“不做‘不喜欢’的,不代表喜欢。”
“你这就有点咬文嚼字了,那我只能和你说,我是真心的快乐。”
我有点郁闷,“你为什么会喜欢上精灵?”
这实在是个没办法解释论述的问题,如果我问她为什么会喜欢“梅斯罗斯”,她大概有话和我讲,但我询问的宾语确实让她难以回答,所以她只是思索了一下,便反问她,“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能感觉到,你越来越有一种排斥的情感,甚至是厌恶。”
“我没有厌恶。”我驳斥道,叹了口气。
文三思:“是因为排斥他,而进一步扩大到这个群体,还是反过来?”
“反过来,”我说,“不,也不算是,我不排斥他。”
“哎,你可真是复杂,”文三思说道,“这样怎么过得轻松呢?不如和我讲讲你怎么想的?”
我觑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喜欢扮倾听者了。”
“嗯……”她托着腮笑得眼睛弯弯,“因为我今天心情好啊。”
我叹了口气,沉默片刻组织语言,“其实我觉得从各自的文明岁月尺度来讲,精灵和人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而真正断层的种族阶级的差距,是截断于维拉迈雅。”
文三思大概没意料到我的话题拐到这上面,先是愣了愣,随后应了一声,“嗯,这么说也对。”
我:“我在了解他们的变迁史后才明白,实际上精灵的故乡也在中洲,神将他们带到了阿门洲,于是那里就成了他们的故乡,甚至死后还要回到那,将诺多的‘返乡’称作‘出奔’,这不算一种倒置吗?”
“当然,阿门洲也不能说是一无是处。”
文三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点讶然,“你居然用‘一无是处’这个词,好吧,我同意。”
我:“精灵在阿门洲知晓自身意义,学习语言、文字、工艺、艺术,这一切一切,组成独一无二的文化,那片土地丰衣足食,没有天灾病痛,种子落地生长,没有人会饿死,没有人在意财富多寡,他们在神的教导下建立起国家,繁荣昌盛。”
文三思点头:“确实如此。”
我:“然后呢?”
文三思:“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实在太吊诡了!”我说着说着忍不住站起来,手按在桌子上。
文三思愣了愣:“吊诡?”
“生产力高度发展,人们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获得极大的满足,各尽所能,”我飞速地说道,“这是什么?”
文三思沉思了一会儿,半晌从她的潜意识基本常识里找出一个词,“共产主义?”
“对啊!”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在这些前期条件之后呢?停滞了,没有去消灭阶级,统治机构的社会职能仍然有阶级性,甚至还停在‘君主’‘王室’‘家族’‘平民’这些阶层划分上,为什么?甚至是维拉仍有‘君主’的称谓,以统治和管理者自居,他们甚至不给换个名字,比如委员会什么的。”
文三思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名义很重要吗?”
“重要,名义很重要,”我说,“名义是思想,是认知,是觉醒。”
文三思:“那为什么明明他们满足了生产资料的富足,各有社会职能充实精神生活,仍没有发展出共产主义?”
我顿了一下,静下刚才稍微激动的心情,坐回座位上,良久后给出我的答案,“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共产主义。”
“‘他们’,包括维拉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思想纲领的引导,没有经历过一次次的变革,他们在物质达到顶点后,而没有顺势的社会发展让他们再择一条路,再回过头来修补思想上的稚嫩和缺失,重新走回历史发展必然的鲜血道路。”
我:“而维拉却作为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去审判、诅咒他们杀孽、反叛,当思想触及到醒悟的红线,那些维拉就是阶级敌人。”
文三思:“你觉得杀孽是必须的吗?”
“杀孽、叛逆、造反,这些都是发展道路上必然有的事,”我说,“不管是人类还是精灵,我们的善与恶,都不来自于神的祝福和诅咒。”
文三思无言片刻,又开口道:“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为什么你又极力避免人类的造反、起义的流血冲突,按照你说的,这不是发展的必然规律吗?你应该任他们发展,加快变革脚步。”
我愣了愣,一时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她,“我不知道。”
文三思:“因为前者你是站在回顾的角度去看,后者你是身陷其中的角度,而我能回答,是因为我是局外人。”
“……我是不是也做错了,”我问道,“像维拉对精灵一样,我自以为是地倾囊相授,虽然加快了发展,但他们并没有过得很好。”
“唔……”文三思看着别处思考了一下,“毕竟我们人类还没有满足物质条件的富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