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袂取下面具,接过赵怿递过来的暗色幂篱,戴在头上,接着脚尖入蹬,另一条腿蹬地发力,利落地翻身上马,赵怿眼中流露两分讶异,原本准备好的提醒咽了回去。
常袂稳稳坐在马上,对赵怿解颐一笑,幂篱之下朦朦胧胧,如萦清辉。
赵怿走近,握住缰绳,“盘缠干粮和路引都给姑娘备好了。”
“请问......”赵怿暗自唾弃自己的急于求成,但又怕自己再拖延下去常袂恐心生不耐。
但赵大人的脸皮又薄到不好意思再问一遍。
“姑娘考虑的如何了。”赵怿轻轻道。
常袂撩起幂篱轻纱,“不好。赵怿,我不应允,我们没有可能。”
一刀斩得干干净净。
赵怿唇边漾起一抹微弱的笑意,“能问问为什么吗?”
常袂的裙裾被风扬起,数不清折痕褶皱此刻悉数展开,飘在空中,如此潇洒。
“赵公子,你我并非同路人。”
赵怿扶住,不如说是扯住了马鞍,骏马微微嘶鸣,赵怿发出的声音同这哀鸣一般幽暗。
“常袂,宫宴那日,你还亲口对我说你仰慕我。”赵怿扬起头。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做错了什么?常袂,我做错了什么?要落入今日这番田地,要经受今日自作多情的苦楚。
常袂淡淡道:“赵公子,你为人良善,我仰慕钦佩你。”
“我敬你,我怜你。”
“从来没说过爱你,喜欢你。”
“发乎礼,止于情,我对赵公子所作所为皆发自内心,绝无狭隘私情与逾越用心,至诚至性至纯,天地悠悠可鉴。”
赵怿闭上眼,月色拂过眼角,寒凉如水。
“常袂,难道你就没对我生出过一丝情意吗?”
你在自取其辱,赵怿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额角泌出汗,两颊冷如冰,目光紧紧追随着马上常袂的身影,那个声音在心里振臂高呼,一遍比一遍大声,不要再问下去了。赵怿,不要再问了!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适可而止吧,回头是岸吧。
常袂那略带失望的声音响起。
“赵公子还不明白吗?难道赵公子眼里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吗?只分喜欢与不喜欢,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好,便只能是喜欢他,不能是敬重他、愧对他吗?”
“难道报答赵公子,便只有以身相许这一条路吗?”
“赵公子的恩情没齿难忘。只是……赵怿,我们就此别过吧。”
常袂心知不该逗留这样久,只是她又实在对赵怿……比旁人多一分忍耐。
她俯首扬鞭,踏着夜色,与身后声势浩大的元宵灯会背向而驰,街路上连绵一片的灯火随着常袂往前走,越来越暗,风中裹挟着的喧嚣热闹打着圈儿下落,悄然无声,又因飞奔而过的马蹄重重踏下而扬起碎石微末。
赵怿留在原地,宛如被锲入,许久之后才松动,生了锈般一步一步、一浅一深走回去。
他走进祠堂后的暖阁。
地上竖着只剩几根羽毛的毽子,稀稀落落被人揪了去,榻上锦衾高高拱起,宛如有人正熟睡,赵怿心一动,伸手掀开,里头塞着几个布团,看似潦草,却颇为凹凸有致,赵怿笑了笑,把自己刚刚翻乱的锦衾再次盖回去,动作轻柔,好似真在给她盖被子一般。
风灿然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见到赵怿身处暖阁,他脸色一僵,又见他毫无顾忌坐在榻上,对着榻上的常袂亲密地伸出手,更是怒火中烧,他几步冲到榻前,质问的声音冲出喉咙:“你为什么......”
风灿然停住了,赵怿侧过头看着他,平静而空洞。
风灿然又不可置信地去看床榻,上面空无一人。
他惨笑两声,怨毒的目光落在赵怿身上,喉结几番剧烈滚动,手握紧成拳,长久地颤抖,迟迟止不住。
“我居然会信......我居然会信,你在等我。”
自欺至如此,药石无医,神佛难救。
风灿然深深弓腰,双手掩面,形容枯槁。
面具落在地上,几道泪痕干涸蜷曲,宛如隐隐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