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王叹一口气。“露怯太过也是破绽。跟自己的父亲讲话,也要学人口舌吗?”
不是,这怎么回?儿子怕爹还没道理了?他爹这句话简直不能细想,一细想让人不禁怀疑慎王在他和常袂身边放了暗卫每天十二时辰不间断记录言行起居,不然怎么连这点闺房乐趣都知道!豫王含泪撇了几眼深埋着头的胡璠,兄弟你快出来说句话啊!实在不行我替你跪着你来应付父王!
胡璠额间冰凉,思绪却无比清晰,倘若当初与慎王围炉读信时他还能勉强旁敲侧击出慎王的想法,此刻慎王面沉如水,一切所思所想都已无迹可寻,连从何处开始揣摩都成了难题。
他该如何补救?
慎王说豫王露怯求饶是学人口舌。这样来看,至少慎王绝对清楚常袂便是当初那个教豫王从皇宫里脱身,同时诱馋万源,引火烧向慎王的人。
捏造临川墨俟一事,正出手常袂之手。
他与闻以遐初至奉高,明明踩好点安插进了人,到了常袂身边,却被来抓宣子离的皇城司围困住,到后面一步步落入牢狱,仓促回顾,竟是从这一步便深陷,再难圜转。他注意到豫王拙劣的演技,揣度出常袂的用心,原来他们故意引来皇城司,是为了威胁宣子离,利用宣子离逃离奉高。
换句话说,宣子离被困东郡一事,出于常袂之手。
来东郡酒楼堵他们一行人的不止有皇城司,还有那个与常袂有过节的风家人,风灿然,风灿然作为御前忠佐,出现便意味着万源的目光已然聚焦在这一方小小酒楼,与此同时,登闻鼓被那个命大不死的大理寺少卿敲响,他胡璠被状告合谋宣家行刺御史。为什么这么巧,庄秉锐早不敲晚不敲,偏偏这个时候敲。胡璠不信他们能算准自己会埋伏在东郡酒楼,不然常袂何必白白挨那几根毒针,与其说是庄秉锐偏偏在他胡璠现身的时候敲,不如说是庄秉锐偏偏在风灿然带人堵常袂的时候敲。后来他从醋得不行的豫王嘴里得知,庄秉锐当初一路北逃,进了奉高后便一直待在常袂身边,甚至豫王后面自己也坦白用皇城司束缚宣子离商队的计策,便是靠庄秉锐游说陈观世而促成。
庄秉锐敲响登闻鼓一事,也出于常袂之手。
接着便是他在狱里被李倍用刑,浑噩许久见到入狱的常袂。常袂为什么会入狱?常袂给过一个答案,为顶胡颀作为暗桩为慎王通风报信的罪。是真的吗?当初的胡璠深信不疑,但现在的胡璠不敢轻信,他将那段难堪的回忆一点点掰开琢磨,逐字逐句怀疑一个已故之人的每句话。
先往前推,常袂中毒,闻以遐没有直接带她回临川,而是随着豫王带她进宫找宣子离,不,找万源求药解毒。至此,常袂被困在皇宫里。之后豫王又为救她出来,找到恽妃,联合十四位重臣揭发常袂罪人之女的身份,逼万源放人入狱......为什么?为什么要走这一步险棋?他们就不怕常袂入了狱便出不来吗?
等等。胡璠直觉自己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倘若他们让常袂入狱是为了方便后面将常袂救出来......胡璠能猜到闻以遐的方法,他带着让人闭塞气息乔装死人的药丸,让常袂获死罪再偷换身体不失为好办法,也就是说,常袂入狱那一刻便知道自己不会死。
她隔着一面铁栏,说了数不清的谎。一句比一句拙劣。
他在另一侧被灌了迷魂汤,跟着一句又一句信以为真。
死期将至是假。报恩是假。喜欢胡颀是假。
谎称顶罪救胡颀出狱,骗他画押状词,通通出于常袂之手。
她骗了他。
胡璠的病躯颤抖起来,她每句话都在骗他。
不,不,还不止于此。
胡璠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常袂做的事远不止于此。常袂如何辗转出狱的他已无从得知,毕竟他再听见她的消息已是豫王口中的坠崖身亡。常袂是死了,但她留下的庄秉锐仍在搅局。
金兰指认慎王治下不严,河工毁堤一事,也出于常袂之手。
前面常袂所谓救人的意图已被推翻,此刻回看这一举措,胡璠疑窦又生。不禁开始思索,常袂为什么要让他改状词,为什么把毁堤的重罪推给河工?凭着金兰的一纸状词,没有推堪院实地调查取证,万源不可能直接定罪落罚。
南方三府的汛情胡璠不敢说了如指掌,但至少临川的汛情他是知道的,汛情与河工可没关系。
河工哪里来的胆子敢毁堤。
但汛情对临川和慎王并非完全坏事,至少桑田和帛税都泡成汤了。
胡璠一开始不愿意让临川河工担罪是因为河工担罪慎王当然有责,且河工自发毁堤也太莫名其妙,摆明了就是替罪羔羊。明明有更好的推脱洗罪办法,为何铤而走险选一个大家都摆脱不了嫌疑的说法?
如果……常袂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给慎王洗罪呢?
他忽视了什么。他忽视了一开始慎王便提点过他的一句话。
豫王身边的这个人,在推着万源对慎王动手。
而常袂做的一切,无一例外。
胡璠冷汗直流。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血丝密布。
“她骗了我。”
“先生,我被她骗了。也许她并没有死。”
胡璠重重将头磕下,力度之大几乎将地砖磕裂,“先生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她从手里逃脱!”
慎王对胡璠沉寂良久后突然情绪激动的表现若有所思,倒是问了豫王一句。
“俨儿,你觉得她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