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瑶应声而去,卢茂昭找了条干净的巾帕,给他清理伤处,“是我考虑不周,待会儿我重新选几个手脚伶俐、稳重细致的婢女过来。”
唐棠唇角扬起,眸色深深,流连在她纤长的脖颈间,“何必如此麻烦,夫人每日来看看我,足矣。”
卢茂昭眉棱一跳,玉面如含冰霜。
血污渐渐擦净,皮肤露了出来,伤口周围,还有些狰狞的疤,大的像被鞭子打过,小的似是炭星烙下,新伤旧痕纵横交错,令人触目惊心。
她忍不住问道:“你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唐棠神色一滞,视线落到腿上,俯首不言。屋里的光仿佛倏然变暗,将他的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卢茂昭轻轻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芙瑶迈了进来。唐棠重新抬起头,神色已恢复如常,他一瞥芙瑶,漫不经心地道:“夫人问,我自然乐意答,只是那些事不好让旁人知晓。”
卢茂昭顿了顿,接过药箱,吩咐芙瑶到门外候着。
“夫人……”芙瑶有些意外。
“无妨,去吧。”
芙瑶咽下惊讶,低头应了声“是”,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卢茂昭并不追问,只照着柳襄教的,将伤药为他敷上,再一圈一圈仔细包扎起来。
她真将婢女遣走了?唐棠望着她,慢慢收了笑,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沉默良久,他才道:“我……生于江南,家中还有四个弟弟,三个妹妹。后来,娘亲离世,祖母染病不起,父亲无力赡养,将我卖与一家富户作书童。那老东西,时常动手动脚,一日喝多了酒,竟拉着我欲行不轨,我便逃了出来。”
卢茂昭一愣,怔怔看向他。
“我原想回家,路上却被人牙子骗至他乡,几经转卖,进了戏班。”唐棠望着腿上的疤痕,手指蜷缩了一下,“买我的班主是台柱子,年轻时演武生,如今老了,改弹月琴,收了好几个徒弟,我跟着他的女弟子学唱。班主心气高,脾气大,稍不如意,轻则拳捶脚踢,重则鞭打火烙,对我倒经常夸奖,夫人可知是何缘故?”
卢茂昭试探着开口:“因你不惜苦功练习?”
“呵。”唐棠眉眼柔和下来,他一手撑在床沿,倾身凑到她面前,低声问:“夫人觉得,我长得怎样?”
四目相对,卢茂昭忽然有点脸红,她避开一些,清了清嗓子,“尚可。”
唐棠扯起一侧唇角,笑了,“因我相貌‘尚可’,年纪小,学的又是女旦,班主一直以为我是女孩儿,有一天,他叫我上楼,说要传授新的技艺,趁我不备,将我按倒,结果发现我是男的。”
卢茂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扫兴,拿鞭子把我抽了个半死,此后我便和其他弟子一样地挨打了。”唐棠垂眸,双睫在脸上投下小片暗影,“学戏本就是极苦的行当,每日都要练基本功,夜里躺在床上,全身折了似的疼,这些疤,有的是我自己摔的,有的是被班主责罚,皮肉烂了又烂,留下的印子。”
卢茂昭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你说的班主,是不是看上去五十多岁,身穿蓝衫,面生疥癞?”
唐棠点头。
“昨晚你受伤,他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亲自来府中问询,我还当他好心!”卢茂昭捶床怒道:“黑心肝的混账东西,早知道就该乱棍打他出去!”
“打他出去?”唐棠见她生气,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夫人不赶我走?”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卢茂昭蹙眉,认真道:“此等狼窝岂能再回?何况你伤成这样,你且安心在府中住下,身体好了再作打算。”
唐棠脱口问道:“我若长住,夫人不觉得腌臜?”
“腌臜的是他们,不是你!”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伤疤,“你从那样的泥淖里,学会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为名动京师的珠帘秀,实为荣耀,而非卑陋!”
唐棠蓦地想起,初见时,她说“自食其力不为俗,优伶为业不为贱”的样子来,骄阳照在她脸上,和那时一样明亮,灼得他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