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角巷一向热闹,可这一年八月底,连橱窗里的飞天扫帚和旋转坩埚都像蒙上了一层灰。
两个姑娘从丽痕书店里出来时,街上正下着连绵不断的细雨,把路面打得发亮。路边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预言家日报》的叫卖声一阵高一阵低,卖报的巫师捏着嗓子,把坏消息拖得更长些。
“《预言家日报》!北部又现袭击!魔法部加派人手——”
莉莉皱起眉毛,把怀里那摞课本往上托了托,“他们最近简直恨不得把‘袭击’两个字印在每张报纸的最上面。”
“因为好卖。”莱莉说,顺手替她把最上面那本快滑下去的书按稳,“越是人心惶惶,越有人愿意花两个西可看看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坏消息的人。”
她说着,抬头朝街对面望去。
原本摆着南瓜糖和发条巫师玩偶的橱窗前,如今贴着一张新告示,提醒顾客夜间尽量结伴出行。再往前一点,魁地奇精品店门口站着两个魔法部的巡逻巫师,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往下淌,衬得整条街都紧绷绷的。
莉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
“我真讨厌这样。”
“我也是。”莱莉说。
她们正要往摩金夫人的长袍店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几个路过的巫师侧了侧身,露出一个正站在路边发传单的瘦高男人。
男人的头发乱得很有主见,穿着一件颜色古怪的旧袍子,怀里抱着一沓传单,像是恨不得把它们塞进每一个匆匆路过的人手里。路人显然不太买账,一个个都绕着他走,可他一点没灰心,反倒把下一张举得更高了。
“先生,夫人,小姐——《唱唱反调》试刊!免费拿一份也行!”他朝一个匆匆经过的巫师喊道,“本期附赠:如何分辨你家门口那只猫头鹰是不是在替别人监视你!”
那位先生像被火烫了似的加快脚步走开了。
莱莉倒是停住了。
莉莉原本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又退回来,看了看那个男人,再看看莱莉脸上越来越古怪的神情,迟疑地问:“你不会是……感兴趣吧?”
“有一点。”莱莉说。
“莱莉,”莉莉很谨慎地说,“我知道你一向喜欢捡些奇奇怪怪的人回去用——”
“是人才。”莱莉纠正她,灰绿色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而且你看,他至少有两样优点。”
“哪两样?”
“第一,”莱莉一本正经地掰手指,“在这种时候还敢跑到对角巷正中间发这种东西,说明他胆子不小。第二——”
她望着那张印得歪歪扭扭、标题却相当醒目的传单,“这标题取得不错。”
莉莉无言地看了她两秒,莱莉已经笑眯眯地走过去了。
那男人一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立刻精神一振,把传单往前一递:“小姐,试刊,不收钱——除非你愿意赞助,我也不会拒绝。”
莱莉接过来,低头一看,只见头版下头还有一行小字:《纯血家族婚宴观察记:福洛伯毛虫在择偶方面都比某些人更讲道理》。
她嘴角翘得更高了。
“这一篇也是你写的?”
“当然。”那男人挺起胸膛,显得很是自豪,“我认为魔法界缺少真正自由、真正诚实的声音。”
“很好。”莱莉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谢诺菲留斯·洛夫古德。”
“我是麦克米兰。”莱莉简洁地说,“如果你哪天不想继续在街上淋雨发传单了,可以来找我。我们那边可能正缺一个会写东西的疯——”
莉莉在后面重重咳了一声。
莱莉立刻若无其事地改口:“——风格独特的艺术家。”
她在口袋里摸了摸,抽出一张小小的名片,指尖一弹,把它递了过去。卡片边缘描着一道很细的金线,上面是栖光的名字和一行会轻轻流动的地址。
谢诺菲留斯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会在对角巷收获一份不明不白的工作邀请。他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的脸,“你雇人一向都这么草率吗,麦克米兰小姐?”
“我这叫眼光好。”莱莉挑眉,“以及动作迅速。”
莉莉在旁边听得直想叹气。
谢诺菲留斯把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袍袋里,“我会考虑的,麦克米兰小姐。”
“你最好认真考虑。”莱莉挑眉,“因为我通常不给人第二次机会。”
她说完,把那张传单仔细折起来塞进书堆里,和莉莉重新往前走。
雨还在下。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个个都像有事在身,连笑声都比往年少了许多。两个姑娘进了摩金夫人的店,又去了药店和文具铺。一路上碰见的熟人不算少,可聊来聊去,话题总会落回“最近哪里又出了事”“晚上别一个人出门”“魔法部那边怕是快压不住了”这些事上面。
出了对角巷时,莉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忽然有点想快点回学校了。”
“学校也未必能清净。”莱莉答。
她嘴上这样说,脚步却没停。可就在她们拐进壁炉间的时候,莱莉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对角巷在雨里灰扑扑的,像一条被谁用手指抹开了色彩的旧画。
————
开学后的霍格沃茨也没比对角巷轻松多少。
早餐时的礼堂依旧亮堂堂的,天花板上映着灰白交错的云层,成百上千支蜡烛在高处浮着,烤面包和煎蛋的香味照旧满屋子都是。可只要稍微听一听,就知道气氛和从前不一样了。
斯莱特林长桌那边安静得过分,几个高年级男生低声说着什么,一见有人看过去便立刻住了嘴。拉文克劳那边两个七年级学生摊开了报纸,正对着其中一条短短的豆腐块消息低声皱眉。
赫奇帕奇那边倒还算热闹,可话题也从魁地奇和作业,慢慢变成了“上周南边那户人家是不是真的全搬走了”“我妈妈叫我圣诞节前别单独去霍格莫德”。
格兰芬多长桌更不必说。
詹姆正把今天的《预言家日报》摊在面前,眉头拧得厉害。西里斯把一整杯南瓜汁一饮而尽,重重放回桌上,玻璃杯碰出一声脆响。
“又是‘局势已在控制之中’。”他冷笑了一声,“他们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昨天夜里西约克郡又出了事。”莱姆斯低声说,手指点了点报纸下方的一小块版面,“可他们只给了这么一点地方。”
詹姆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们下一次大概会写,‘蒙面黑巫师夜访民宅,只为切磋咒语。’”
莉莉把手边的果酱递给玛丽,顺便看了一眼那篇报道,脸色也不大好看。
莱莉坐在她旁边,叉子在盘子里轻轻一拨,没吃多少东西。
“我妈妈前两天还来信说,她在圣芒戈的同事已经连轴转了快两个星期。”马琳也抿住嘴唇,“伤员太多,人手根本不够。”
“威森加摩那边呢。”莉莉问她。
“老样子,什么决定都没做成。”马琳干脆利落地总结,“我原本还觉得以后去威森加摩能做点实事,现在看来,这帮家伙连吵架的效率都不如食死徒杀人快。”
“别这么说。”莱姆斯温和地劝了一句,“至少还有人在努力。”
“但愿如此。”马琳用力把面包掰成两半。
莱莉听着朋友们说话,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正好撞上对面一道阴沉沉的视线。
埃弗里坐在斯莱特林长桌中段,正隔着半个礼堂看着她。那种看法叫人不舒服,黏糊糊的,像湿漉漉的蜘蛛丝,偏偏他在对上莱莉的目光后,不仅没躲,嘴角还往上牵了一下。
莱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抬手拿起自己的杯子,朝他举杯,甚至露出了一个很和气的笑容。
埃弗里的笑僵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穆尔塞伯低声说了句什么。埃弗里这才收回目光,脸色阴沉下去。
“他又在看你。”莉莉小声说,“埃弗里脑子是不是出毛病了?”
“我看多半是。”莱莉把杯子放下,“不过没关系,再看两回,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泡进标本瓶。”
莉莉忍不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别说得这么认真。”
“我只是说得有一点认真。”莱莉微微一笑。
她这话一出口,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莱莉回过头,斯内普正站在长桌后面,手里还拎着课本。他显然刚从斯莱特林那边过来,脸色仍旧是平时那副苍白样子,只是黑眼睛里带着一点并不明显的笑意。
“早,西弗勒斯。”莱莉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地方,“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列一份埃弗里常见死法大全。”
“我建议你先把早餐吃完。”斯内普说,把她面前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煎蛋往她手边推近了一些,“再考虑谋杀的具体顺序。”
詹姆抬起头,立刻发出一声很响的“噢——”。
“看见没有,大脚板,”他往西里斯肩上一撞,“这就叫偏心。”
“闭嘴,叉子。”西里斯懒洋洋地说。
斯内普目光在莱莉脸上多停了一瞬,他很容易就看得出她今天心情不算坏,可也不是全无防备。自从开学以来,她在礼堂、走廊、教室里都比平时更警觉些。
埃弗里和穆尔塞伯最近动作越来越多了。
他们不敢明着招惹他,至少暂时不敢,于是那点阴损心思便总想往别处钻。莱莉大概还没把这事和他完全联系到一处,可她本能地已经察觉到不对。
“第一节是什么?”莱莉一边切着煎蛋,一边问。
“魔咒课。”莉莉说。
玛丽随即痛苦地哀叹了一声,“提高班为什么非得把四个学院凑在一起上课?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头疼。”
“或许学校觉得把一群快毕业的人分成四拨单独教实在很浪费老师。”莱莉叉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以及他们大概也想看看,四个学院的七年级学生在同一间教室里,最后是先学会高级魔咒,还是先把彼此掐死。”
“我投后者一票。”西里斯说。
“附议。”詹姆紧跟着说。
莉莉翻了个白眼,拿起书,“你们两个最好把这份精神留到课堂上。”
斯内普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把自己那杯南瓜汁一口喝完,拎起莱莉的书包,“我先过去占位置。”
莱莉还在和那块煎蛋作斗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帮我占个靠窗的”。
斯内普点点头,又替她拿了杯橙汁,才往门口走去。
教室里果然已经坐满了人。
四个学院的人混在一起,颜色不同的领带和校徽在一排排课桌之间交错着。雨天本就叫人心烦,再加上彼此都瞧得见彼此的脸色,教室里的空气简直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浓汤,稍微动一下,立刻就能炸锅。
莱莉、莉莉坐在靠窗那一边,马琳抱着书和玛丽坐到了她们前排。斯内普在她们斜后方,和一个赫奇帕奇男生同桌。穆尔塞伯和埃弗里则坐得更后一些,偏偏正对着这一排。
弗立维教授一进门便立刻拍了拍手,声音尖细却很有劲。
“好了,好了,诸位!把视线从彼此脸上收回来,我们今天不是来练习‘谁先把谁瞪出窟窿’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不怎么情愿的轻笑。
“七年级了,”弗立维教授站在那摞高高的书上,挥了挥魔杖让黑板自动翻开,“我希望你们多少能表现出一点即将参加N.E.W.T.考试的成熟与稳重。当然——”他看了一眼詹姆和西里斯那边,“如果实在没有,至少也要学会假装有。”
莱莉刚把羽毛笔抽出来,便听见教室门开了。
一阵带着水汽的冷风钻了进来,紧跟着走进来的是麦格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