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方格呢长袍下摆沾了点雨水,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沉一点。弗立维教授立刻停了下来,教室里原本那点窸窣声也跟着停了。
“米勒娃?”他有些意外地问。
麦格教授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很快便越过一排排学生,落在了马琳身上。
“麦金农小姐。”她说,“请跟我来一趟。”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马琳把书放下,快步走了出去。门并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窄缝。莱莉听不见麦格教授压低了的声音,只看见马琳那张一向明亮、利落、甚至有些锋利的脸,像是顷刻间被人抽走了全部血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问了一句什么。
麦格教授点了头。
马琳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手指紧紧攥住了袍角,像是被谁当胸打了一拳,可她很快便把脊背挺直了。麦格教授看着她,语气显然放缓了些,又问了一句。
这回,马琳摇了摇头。
她说了什么,莱莉仍旧没听清,只看见她朝教室里望了一眼,然后匆匆走回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发抖。她弯下腰,一股脑儿把桌上的书和羊皮纸塞进书包里,手忙脚乱间,一瓶墨水差点掉下来,被玛丽一把接住了。
“马琳?”玛丽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
马琳把书包往她怀里一塞,嗓音有些发紧,却仍在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像平时那样利索:“帮我带回去,行吗?”
“出什么事了?”莉莉也站了起来。
马琳飞快地看了她们一眼,像是想挤出个笑,但失败了。
“我家人在圣芒戈。”她说,“我得过去一趟。”
她这句话一出口,附近几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教室里立刻低低地响起一阵抽气声。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麦金农小姐?”麦格教授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缓和了许多。
马琳的肩膀绷得很紧,脸白得吓人,可她还是摇了头。
“不了,教授。”她的嗓子有一点哑,“我已经成年了。出了校门就能幻影移形。”
她说完,又看向玛丽,语速很快,“你们帮我带回去吧。”
随后马琳便抓起外套转身就走,教室里的同学谁都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门一开,外头的风雨便直扑进来。马琳冲下楼梯时,窗外正好掠过一道白亮亮的闪电,把她的背影照得一清二楚。
她刚跑出门厅,暴雨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一眨眼就把她浇得透湿,可她连脚步都没停,只在校门外那条被雨水冲得发亮的小路上踉跄了一下,便猛地消失不见了。
“梅林啊……”前排一个拉文克劳女生轻声说。
她的话像是把全教室的声音都带了回来,四周立刻响起压得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猜是意外,有人猜是袭击,也有人在说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穆尔塞伯在后面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叫人听见:“最近进圣芒戈的人可真多。”
莱莉一下回过头,“你刚才说什么?”
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冷得厉害。整间教室顿时又静了一下。
穆尔塞伯大概也没想到她会当场发难,可他很快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假得要命的笑。
“我只是表示关心,麦克米兰。”他说,“怎么,连这个也不行?”
“那你最好盼着自己也有机会被人这样关心。”莱莉说。
教室里有几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穆尔塞伯的脸立刻黑了。
弗立维教授用魔杖敲敲黑板,示意大家的注意力放回课堂。
莱莉把头转回来,心口还在发沉,她明知道眼下什么都不能断定,可那股不祥的感觉已经像雨水一样,顺着窗缝一点点浸进来了。
斯内普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莱莉没有回头,只把手往后挪了一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
傍晚时分,礼堂忽然乱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预言家日报》加印了晚报。
一群猫头鹰扑棱着翅膀从礼堂上方的窗户涌了进来,比平时晚餐时多出一倍不止,爪子上抓着的都是同一份薄薄的加印晚报。
没过多久,四个学院的长桌上就都有人摊开了那份晚报。标题印得很大:《北部巫师家庭遇袭,四人身亡——魔法部称将彻查到底》。
底下几行写得简短,却已经足够把意思说清楚了。袭击发生在昨夜,行凶者疑似食死徒,死者为家中四名成员,其余伤者已送往圣芒戈。
报道里没有把每个人的名字写全,只提到遇袭家庭是北方一个颇有名望的巫师世家——可只要知道马琳姓什么的人,看一眼就明白了。
格兰芬多长桌上,玛丽捂住了嘴,莉莉脸色发白,把那份报纸往莱莉这边推了一点。詹姆和西里斯都皱起了眉。莱姆斯低头看着最后一行小字,嘴唇抿得很紧。
“果然是食死徒。”西里斯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詹姆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怪不得是麦格教授亲自来。”
莱莉迅速浏览完报纸,目光先扫向斯莱特林长桌——西弗勒斯不在,大概晚些才会过来。
而穆尔塞伯、埃弗里、基恩,甚至还有诺特,都是一幅早知如此的幸灾乐祸。更远一点,雷古勒斯坐在长桌的边缘,晚报摊开在面前,却没有看,目光落在桌面某个不存在的点上,脸色难看得很,周围有人低声议论,他也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雷古勒斯将报纸慢慢合上,叠得很整齐,放到了一边。
这一晚的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比平时安静得多。
马琳直到宵禁前才回来。
她看上去像是被圣芒戈的消毒药水和坏消息一起浸过一遍,整个人都透着疲惫,可脸上却没有一点要垮下去的意思。她把书包从玛丽手里接过去的时候,甚至还先说了声谢谢。
男孩们都自觉把声音压低了些。莉莉把原本占着的那把扶手椅让给她,玛丽则坐在椅子扶手上,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马琳没有让她们猜太久,她捏了捏眉心:“别担心,我爸爸妈妈都还活着。”
几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可马琳接着说:“我祖父、祖母和和叔叔、婶婶没救回来,好在小伊恩还活了下来。”
这口气便又悬住了。
“我得请几天假。”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壁炉里的火,“圣芒戈那边还要人去签字,家里也有一堆事等着收拾。现在能跑动的成年人只剩我一个了。”
詹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只是小伊恩一直在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接他,”马琳说到这里,竟还朝几人苦笑了一下,“我本来还以为,七年级最麻烦的事会是N.E.W.T.考试。”
没有人接话,马琳虽然已经换过衣服了,可那张脸仍旧苍白,眼下压着一片疲惫的阴影,短短几个小时里被迫长大了许多。
玛丽一下红了眼圈,莉莉伸手握住了马琳冰凉的手,莱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马琳吸了口气,接着便若无其事地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我没事。”她说,甚至还朝她们挑了一下眉,“别都摆出这副样子,好像我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似的。我还得把这一摊子烂事收拾干净呢。”
“如果你需要帮忙——”莉莉立刻说。
“会的。”马琳很快说,“真到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一定不跟你们客气。”
她这话说得很快,也很干脆,可正因为这样,休息室里那股沉沉的压抑才越发散不开。又说了几句以后,马琳便先上楼了。玛丽也忍不住追了上去。莉莉站在原地,看着女生宿舍的楼梯,手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羽毛笔。
莱莉却有些出神。
特拉弗斯。这个名字突兀地浮上来,像一道冷水顺着她的脊背淌下去。在她知道的未来里,麦金农一家会死在食死徒手里,动手的人正是特拉弗斯。
可特拉弗斯现在明明该被赛芬折腾得魔力将近干涸——为什么事情还是发生了?
难道未来真会想方设法滑回原来的轨道?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叫莱莉心里猛地一沉。
佩迪鲁确实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接近了,如果他还是会背叛,那詹姆和莉莉是不是也仍旧会死去?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仍会被推到所有人前面,背着救世主的名头,在一个没有父母的世界里长大?西里斯呢?莱姆斯呢?他们是不是也还是会一个接一个地走向她记忆里那些结局?
还有西弗勒斯,西弗勒斯会不会也仍旧会一步步走向她最不想看见的那条路?
再往后,是爸爸妈妈。
她的手指不知不觉地蜷了起来。
“莱莉?”莉莉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红发姑娘正微微皱着眉看她,“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莱莉立刻说,她低头去整理那些根本没乱的羊皮纸,强迫自己把呼吸放缓。
不会的。她在心里很快地、一字一句地告诉自己。
不会这样。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詹姆和莉莉若是需要保密人,那个人一定会是她,她绝不会把他们交给任何人。佩妮如今和莉莉的关系比从前亲近得多,甚至已经成了她们同麻瓜世界联络的一条稳妥线索——即便真有最坏的时候,哈利也不会像她记忆里那样,孤零零地被塞进一条冷冰冰的女贞路。
更何况,很多事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贝拉特里克斯被她折腾成那副模样,如今不过是在伏地魔脚边苟延残喘;食死徒里真正能和西里斯正面对上的人本就不多;莱姆斯那边的计划如果顺利,他会取代格雷伯克,成为狼群新的首领。
这些都和从前不一样。
既然这样,西弗勒斯自然也不会去做什么见鬼的双面间谍。
她爸爸妈妈也会活得好好的。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落下来,像一块块石头,迅速在莱莉心里垒起了一道堤。
只是有些事不能再拖,如果特拉弗斯的魔力真像她推算的那样,已经衰竭得差不多了,那他现在大概连挥动魔杖都要吃力,这样一个人,对她来说正好能派上别的用场。
海边的岩洞,石盆里的毒药,挂坠盒。
那个计划莱莉在脑子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却一直缺一个合适的人选。现在也许有了,一个魔力将尽、走投无路、又不值得任何人去救的人——正好可以替她走完那段路。
她该去翻倒巷走一趟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她的侧脸烤得有些发热。莱莉抬起头,正好对上莉莉仍旧带着担心的目光。她朝好友笑了一下,那笑容已经和平时没什么分别了。
“真的没事。”她故作烦恼地说,“我只是在想接下来恐怕有得忙了。”
莉莉看了她几秒,像是在分辨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最终还是伸手替她把散开的羊皮纸理到一处。
“那也得先把今晚的论文写完。”她好严格地说,“不然弗立维教授明天可不会因为你心事重重就少给你扣两分。”
莱莉被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
“好吧,好吧,主席女士。”她说,一边重新拿起羽毛笔,一边往莉莉那边凑了凑,“那就先从最不危险的事情开始——让我抄一眼你写了什么。”
“想都别想。”莉莉立刻把羊皮纸往怀里一护,“你得自己写。”
莱莉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