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是不能不回的,但怎么回去,如今是个问题。大大方方走回去,只怕未入城门便要被人拿下,因此只能偷偷摸摸地回。
楚瞻明尚未思量出结果,庄随月却已经想明白了。
“阿秀,不仅不能回越州,金陵也不能呆了。鬼市的人也在找你,你只能去上京。”
楚瞻明停下脚步。山洞里黑黢黢的,微弱的亮光里头,只能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盯着自己。
庄随月继续道:“荆楚如今自身难保,只论乱倒是足以藏身,但那地界到底是天下一楼的,江湖耳目众多,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不如直接去上京。那地方有晋皇镇着,天下一楼伸不开腿,飞龙卫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楚瞻明叹一口气,道:“你说的在理,但我如今却走不了了。”
庄随月不解:“为何……”
这时候脚步声从山洞外接近,有人笑得格外开怀,朗声道:“二位公子,真叫左某人好找啊。”
庄随月的脸色立刻变了。
陈言微从后头冒出来,远远就喊:“公子!是我!”
楚瞻明应了一声,抚平衣角,慢慢走了出去。
左秋鸿先前滚了一身灰掸不干净,夜行衣上留下了一道道白印。他兴致高涨,张开双臂走上前来,差点给了他们一个拥抱。
玄同点在他胸口,楚瞻明毫不犹豫地挡住了他。
左秋鸿笑道:“好不给面子。”
楚瞻明斯斯文文一点头:“不敢借左大人的面子。”
“你倒是懂事。”左秋鸿冷笑道,“也算省了我的事。老老实实跟我走,也省得打上一场,白叫他们担心。”
楚瞻明依旧道:“不敢请左大人指教。”
“你有什么不敢的。”左秋鸿说,“你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
楚瞻明面色如常,嘴上说着:“抱歉抱歉。”神色丝毫不显歉意。
火药味十足。庄随月插一嘴,硬是转移了话题:“眼下几更天了?该入宫了罢,是秦迎去了?”
陈言微点点头:“秦公子领着砚台去了,三公子宽心,没出乱子。”
左秋鸿哼了一声:“还没出乱子?这可是天大的乱子!”他说完话,转身就走:“还不走,等我来请吗?”
庄随月小声嘀咕:“谁惹他了?”
陈言微苦笑摇头,可不就是你们两个惹他了。
他慢半步,走到楚瞻明身边,小声请示:“公子,我们真要跟左大人同路吗?”
楚瞻明说:“满江南的飞龙卫如今都听他调令,我们两个又能怎么躲,且走且看吧。”
“是。”陈言微低声将近况一一道来,说了青江驿,又说馆舍众人,最后说,“那边禁军正往山下撤,车队分了几路,瞧不出东西在哪一路。”
楚瞻明问:“找到王老鼠了吗?”
陈言微摇头:“只捡到只钻地鼠,被左大人打坏了,叫人背下山去了。”
楚瞻明按了按眉心:“不过是个投机倒把之徒,留之无用,回去就放了吧。”
“是。”
陈言微看向前头左摇右晃的庄随月,又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问:“三公子……是个什么章程?”
“是他自己的章程,不用管。”楚瞻明道,“金陵水浑了,这几日警醒着些,那人故意绑了他,引我进王陵,折腾一通,若是空手而归,恐怕不能交差。”
“公子是怕他们留了后手?”
“按他们作风,必然留有后手。”脚下踩断一根树枝,楚瞻明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怕他们如今与虎谋皮,万一狗急跳墙,恐怕再生事端。”
陈言微听着听着,觉出不对劲来:“公子认得那伙人?”这可危险了,若被左秋鸿发现了,那“通敌”的名头一压,回越州还怎么做人?
楚瞻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李氏旧人。”
“了不得。”陈言微咂舌,“公子要回去做皇帝了。”
楚瞻明无奈道:“又说浑话了。回头被人听见了,有几个脑袋够砍。”
陈言微乐呵呵地摸了摸扇柄:“没人听见。再说了,椅子上那位不是……名不正言不顺吗。”
楚瞻明却说:“他的名正不正,是北边的朝廷说了算。要他正他就是皇帝,不要他了,他就是贼。”
“这祭天大典办得着急忙慌,我看他是急了。”陈言微得意道,“卿本佳人……江南水土丰茂,又占了东边两条航道,连咱们越州那位心里都惦记呢,哪容得他龟缩此地称王称霸。”
“是啊,都惦记呢。”楚瞻明叹道,“且看天意。”
陈言微问:“若上天意在正统呢?”
山风依旧凉冰冰的,擦着颈子飘过去,有气无力地勒着人。
楚瞻明想了想,但没有回答。他背着自己的剑,与陈言微一前一后,慢慢走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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