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城斩杀来使的事情随风卷过大地,连桥洞下扎窝的耗子都听说,吓得惊慌逃窜。
王老鼠脸色灰败,他把自己埋在灰堆里躲过了联军的屠刀,哪成想刚安生两天,这姓凌的又惹出这样的事来。简直是竖起靶子等人来打,不知死活。
他将自己捡来的金银细软收拾成一只扁扁的包袱,仔仔细细贴着腰捆好,趁着夜色渐深,从城墙底下的狗洞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云州是回不去了,家人大约早就当他死了。这样也好,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反正落不到那些丧良心的小子手上。王老鼠美滋滋地想,百年之后,搞不好人们会为他的财宝也打上一场,倒也算是不虚此生。
他如今只剩下一条腿,实在行动不便,只走出半里地就气喘如牛地歇在了路边,疲累之中,忽然茫然起来。这天大地大,究竟何处是他容身之所。
远处有马蹄声阵阵,一匹白马绝尘而来。
王老鼠连身上的衣裳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眼光好,挑的是最新最亮的甲衣。那是一身北晋常胜军的衣裳,他空做了半个江湖百晓生,对军伍里的事情却不大清楚,因此并不知道这身衣裳的原主人大约是晋军中最勇猛的部曲,手上鲜血无数,曾为汪氏助阵,逼开了金陵的朱雀城门。
白马飒沓,黑衣剑客风一般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快如流星。落叶与灰尘齐飞,兜头扑了他一身。
王老鼠呛咳起来,拍打衣襟的手却逐渐失去力气。后背一阵发冷,他呆呆地摸了摸脖子,双手被滚热的液体弄得湿漉漉的。下一刻天地倒转,他扑通倒地。泥土飘进眼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拼命护住腰腹。王老鼠隔着三层衣裳摸到一锭形状饱满的金元宝,面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浅笑,就这样圆睁着双眼断了气。
马腹贴地,风在耳边鬼哭狼嚎,长剑上滴血难沾。楚瞻明仍将玄同贴在肘后,那是一个随时能够出剑的姿态。远处的符州城门已清晰可见。
天下一楼的牌匾被两根粗壮的麻绳吊在城楼上头。城门大开,没有点灯,连一个值守的人都没瞧见。官道旁草木倒伏,四处有烧焦的痕迹,断兵弃甲堆成一座座小丘。
符州城向来怪异,楚瞻明不敢轻举妄动,未到近前便策马向西,沿着城墙根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还未来得及修缮的一段墙面下发现了两把梯子和一个狗洞。他抬起头,上方垂落一截麻绳,随风飘摇,似乎是联军攻城时留下的玩意儿。
楚瞻明目测方位,将玄同甩到肩头背好,随后翻到马背上向上一跃。他在两块突出的墙砖上借力,两次腾空而起,终于一把抓住那段绳子。整个人重重荡下去,后背砸在城墙上,顷刻间麻了一片。
疼得厉害,让人只想松手。他飘飘荡荡地转了半圈,远处河山在夜色中静默,如同虎卧山林,伺机而动。极目远眺,能望见烟尘滚滚,是探子们穷追不舍。
楚瞻明稳住身形。从前在清凉山中攀岩爬树练出的本领此时派上用场,他动作灵巧,足尖一点,让自己翻过身来,随后沿着绳子向上攀去,轻盈得像是被风托举着,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转眼就到了墙顶。
梨花白不安地踢踏着步子。楚瞻明趴在墙头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那马儿立刻便奔入林中,将自己隐藏起来。
楚瞻明咬住束发的布条,将马尾扎紧,然后半蹲下去。城中最瞩目的仍是天下一楼所在的深坑。
楼中仍人声鼎沸地热闹着,有人扯了挂在街上的彩旗做盖头,在飞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艳俗的戏文。底下有人叫好,有人伸出头去看热闹,结果醉醺醺地摔下了楼。同行的醉汉跃下去查探,半晌才响亮地喊一嗓子:“哎呀!死了!”
再向北望,漆黑的河水边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三进大宅,正是从前那位府君的官邸。
现在改叫城主府了。楚瞻明深深地望了一眼,看的却不是那座宅子。
夜色下,城北以北的小燕山像一座灰扑扑的土包。不如清凉山幽雅,不如清凉山高峻,这样的地方。
他无声越过垛墙。衣角融于夜色,从百废待兴的城市里穿过。
越靠近城主府,四周越是寂静,只隐约有丝竹声从院墙内飘出。楚瞻明拧眉,眼下这境况,他们竟在府中玩乐么。
这四周,天下一楼的护卫高手全都不见踪影。偌大的宅邸正门大敞,门廊下挂了只寒酸的纸灯笼,似乎正等待着什么人的光临却又并不诚心。
小叫花提灯经过游廊,用力地打了个哈欠。
大晚上开宴会,城主真是异想天开。不仅要有好酒好菜,居然还想看歌舞,也就是姓宁的被他打跑了,要是人在府里,还不晓得要折腾出多大的风浪。
他困得厉害,眼角沁出泪花,一转眼便将师父交代的事忘了个精光,居然挑了根廊柱靠着打起了盹。
楚瞻明无声无息地从他头顶上跑过去。
丝竹声近了。
楚瞻明扒开两片瓦,透过屋顶朝下看。只一眼他就愣住了,脸色几番变化,最终定格在一片铁青。
屋里只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抱着琵琶唱曲,可她琵琶弹得平平,唱得更加荒腔走板。偏偏正位上的凌鹤行听得有滋有味,还指点起江山,叫她站起来跳舞。
那女子闭眼忍耐,再开口时却发出了男人的声音:“城主,差不多了吧,这都二更天了!”正是换了张美女面孔的借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