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和从拐卖分子手中得救，被好心人送进福利院，已经过了好几天。

几天前进来时，这里的老师问小和叫什么。小和攥着手指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爸爸妈妈教他的那个字怎么写。

他问老师要来了一支笔，用自己握得最稳的方式，在一页白纸上“写”——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画”出了自己的名字：

和。

他记得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们都叫自己“小和”，“和和”，还教会了自己写这个字。

是的，他就叫小和。

唔……小和盯着纸上的堪称涂鸦大作的文字，有些犹豫。

感觉，少了点什么。

算啦不管了。

小和把白纸推到老师面前，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我叫小和！”

老师看他写出来的字很是惊喜：“哎呀，原来小和是个这么聪明的孩子呀。那小和知道自己几岁，家在哪里吗？”

“我四岁了。”

小和回答。

然后聪明地略过了老师后一个问题。

老师温柔地揉了揉小和的头发，带着他去到了一个干净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一棵大大的槐树，老师绕过槐树，把他交给了另一位老师。

从此，小和便在此处落脚。

他融入得很快。

不过短短几天，小和便与院子里的所有孩子打成了一片。他年纪小，长得可爱，懂得多，大孩子不烦他，小孩子把他当大孩子。

除了一个人。

小和曾经受到很好的教育，他小小的脑袋已经懂得很多东西，比如数数。在其他孩子还只会掰着手指数一到十的时候，小和已经能数到五六十甚至七八十，只要给他时间。

而在小和细致又努力地观察下，他发现福利院一共二十九个孩子，其中比他小的孩子有十二人，比他大一些的孩子有九个人，再大一点的孩子有八个人。

那个小和没办法交朋友的人就属于“再大一点”的范畴内——他问过老师，老师说那个头发长长的漂亮孩子今年八岁，叫作禾央。

当地福利院孩子们的姓氏按照政策安排，多取文字中的好意，这里的孩子们便大多姓安，小和只认识了一两个名字里没有安的小朋友。

禾央也不姓安，所以小和好奇极了：“为什么他叫禾央？禾央是怎么写的？”

老师笑着摸了摸小和的头发：“因为他和你一样，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小朋友。”然后捏着小和的手教他如何书写“禾央”这两个字。

小和被“和你一样”这句话蛊惑了。

说起来，禾央确实和自己很像诶。他名字里也没有安，他天天看书，好聪明的样子，他长得也特别好看。

就像自己的哥哥一样。

小和记得自己有哥哥，有很好看帅气的哥哥，他们对他很好。

在这一刻，想要交朋友的心达到了巅峰。

小和开启了一个伟大的计划。

他默默观察禾央，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禾央从不会加入孩子们的游戏。

这点对于小和的交朋友大计是一道阻碍。但无伤大雅，小和知道禾央总是在看书，后者不玩游戏也没关系，他可以和他一起看书。

第二，禾央比小和起得早，比小和睡得晚，只要醒着，他就在人群的角落。

对于这点，小和很高兴。这意味着他将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与禾央交朋友。

第三，禾央会像其他大孩子一样帮着老师们做事，勤快利索。

嗯…太好了，禾央不是坏孩子。小和不和坏孩子交朋友。

小和自觉准备完善，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心走到禾央身边。

视野中，大孩子坐在槐树下的一条小板凳上，双腿并拢，腿上摊开一册画着圆润小人的绘本，背景是一片花海和高大精美的城堡。

他的目光落在绘本上，神情很专注，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过长的头发扫过脖颈肩头，被风吹起遮挡了视线，但他依旧岿然不动。

阳光透过树影洒落在绘本上，印下大大小小的光斑，经由特殊的纸张反光，看上去像是一片碎掉的宝石。

“你好，我叫小和。”小和率先开口。

禾央一动不动，视线依旧落在绘本上。

小和困惑地歪了歪脑袋：“老师说你叫禾央，我可以叫你禾央哥哥吗？”

禾央一动不动。

小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我是不是搞错了，你是禾央姐姐？”

因为禾央长得很好看，小和自然而然就把他当成哥哥了。但他头发可不短，谁说不可能是姐姐呢？

大意了！

禾央闻言，肉眼可见怔了一下，幽幽抬眸。

视野中的光斑替换成了小孩一张白净的脸，碎掉的宝石变成了一整块温润的宝石。

小和便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朝禾央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姐姐你好！”

禾央：“……”

禾央再次埋头。

这个中午，无论小和说什么话，他都再没有抬头了。

小和苦着小脸铩羽而归。

当晚，就有小朋友找到小和：“你今天中午去跟那个哥哥说话了对不对？”

小和又是一惊：“她不是姐姐吗？”

小朋友也跟着震惊：“可是老师说他是秧秧哥哥呀！”

小和被吓了一大跳：“可是我叫他姐姐他没有说不对呀！”

小朋友理解了，大人似的拍了拍胸口：“啊，那是因为他本来就不说话。你不要理他啦，他不会说话的，也不会和你玩。我在这里待好久了，比他来的时间还久，从没有听过他说话。”

“他为什么不会说话呀？”

“嗯……因为他嘴巴坏了，所以不会说话。”

“可是我会呀！我可以帮他说话！”

小朋友被小和的理论唬住了。

他幼小的脑袋转啊转啊，也没有想出反驳小和话语的办法。

“好吧。可是你明天要记得和我们玩哦。”最后小朋友妥协并认同了小和的交朋友大计。

*

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小和召集了所有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伴一起想办法。

大家听说是要和那个嘴巴坏掉的哥哥交朋友，皆大惊失色。

“那个哥哥好凶的！”

“他从来都不会笑。”

“我知道他嘴巴坏掉了。”

“因为做了坏事，嘴巴才坏掉了。”

小伙伴们叽叽喳喳表达意见，都不是很想靠近那个孤僻的大孩子。

而小和想起了坐着轮椅的李老师。

李老师从不站起来，腿上盖着绒绒的毯子，总是会温柔地呼唤每一个孩子的名字，教大家玩不同的游戏，教每个人读书认字。

“李老师腿坏了，也是因为做了错事吗？”小和开口，嗓音稚嫩而清晰。

众人一静。

“李老师不会做坏事！”

“李老师会给我们讲故事，她不是坏人！”

“我知道！我听到老师们说，李老师是因为被路上的车撞了，所以才腿坏了。做坏事的是车。”

小和听着小伙伴们的七嘴八舌，恍然大悟，豁然开朗。

“静静眼睛不好，全哥哥只有一只手，容容不会数数……”小和不用掰指头，也能把院子里大小孩子们的情况说个所以然，几乎没有错漏，“要是哪里坏了都是因为做了坏事，这里住的一半都是坏人了。李老师也是坏人。”

小伙伴们都不会说话了。

他们觉得小和真厉害，能把所有人都记住。

“所以他们都不是坏人！”又一个聪明的小朋友听懂了小和的意思，大声补充，“是因为别的坏东西才让他们变成现在这样的！”

“嗯！”小和重重点头。

大家气氛猛然高涨起来，所有人都燃起了斗志，决定把孩子里不合群的统统搜罗起来交朋友。

一场轰轰烈烈的朋友改革在院子里如火如荼开展起来，收效不错，唯独禾央依旧不说话，他还是那个孤僻地待在角落里的孩子。

小和是一群小伙伴里最聪明的，他都想不出办法，其他小伙伴自然也很难想出好办法。

没办法，小和只能硬着头皮上。

“秧秧哥哥。”

小和不知道多少次凑到禾央身边。

“我今天又学到了几个字，现在已经会读小故事啦。”

便是那种一则只有几十个字的寓言小故事。

“你肯定会认很多很多字吧？如果不会说话，可以写下来嘛，我会努力认的！不认识我就问李老师！”

禾央微微掀眼。

他拿笔在绘本的角落写下一个字：秧。

小和眯着眼睛去看：“这是你的名字吗？和李老师写得很像哎，但是它为什么挤在一起？”

禾央又写了一个词语：秧苗。

小和再看，眼睛花了。

不认识了，连同前一个字也不认识了。眼睛好晕。

“我看不懂了。要是我也能像你认得那么多，是不是就可以看懂了？说起来，我看见和你长得一样高的哥哥姐姐上学去了诶，你为什么不去呀？”

禾央又不给反应了。

小和失落地压下眉毛：“是因为你不会说话吗？”

禾央的脸藏在影子里，小和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禾央不高兴。

很不高兴的样子，连肩膀都坠落下来，从树叶上滑落下来的阳光都避着他走。

他看上去像是被影子怪物抓住了，裹住了，慢慢塞进嘴里，阴影色的大口能把他整个人完整吞没。

小和不敢去碰他，怕惊扰了怪物。

但他更不能走。

他怕他真的被怪物吞噬。

于是聪明的小朋友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他捡起禾央放在一旁的水笔，自己捏住一头，将另一头递到禾央眼前。

禾央不免被不断晃动的笔杆吸引注意力。他读懂了小和的意思，思虑片刻，伸手握住了另一头。

小和眼睛一亮，抓着水笔往后退，退出好长一段距离，退到了阴影怪物绝对追不出来的距离，把两个人都拉到了阳光下。

很好，这样绝对安全了！

小和对着禾央笑。

*

自从小和从禾央那里得到了些许反馈，小和便愈发上心，还特意去问了李老师禾央有没有再次说话的办法。

“那个孩子啊……”李老师眼里带着怜惜，“他不是不能说话，他的身体没有问题。”

小和疑惑地眨眨眼睛。

原来他的身体没有被一些坏东西弄坏吗？

“那为什么他不说话呢？是因为小时候没有人教他吗？”

李老师被孩童带着稚气的言语逗笑了：“呵呵，小和，你知道我们的这里装着什么吗？”她伸手，贴上自己左边的胸口。

小和也学着她的动作，感受到了掌心下衣物温柔的温度。

“装着心脏。”他回答，“老师说我们的心一直在跳动。”

“是的，它一直在跳动。”

小和感觉到了一丝不妙：“难道秧秧哥哥的心脏不跳了吗？”

李老师的笑容更深了些：“当然不是，秧秧哥哥的心脏也会跳，只不过他这里生病了。他的心生病了，不让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