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有些飘忽。
不是身体生病，而是心脏……？
小和捧着自己的心，晕晕乎乎走出了老师们的房间。
背后的门虚虚掩上，他听见老师们的叹息透过缝隙传出来。
“那孩子也是可怜，出生没多久父母就死在了地震中，后来待的几个安置点也全都倒闭了，几经流转，才到了我们这儿。”
地震……地震是什么？它会吃人吗？
小和今天听到了好多深奥的东西，深奥到令人害怕。
心脏生病了，一定会很难受吧？
小和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摸着心口，越想越悲伤。
秧秧哥哥的爸爸妈妈被地震吃掉了，而他自己的爸爸妈妈…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的家找不到了，哥哥们也不见了，他身上的衣服早就不一样了，触感不一样，也不够合身。
心脏跳动的感知愈发明显，一圈一圈收紧，发酸发苦。
曾经金枝玉叶的小孩流离失所，身边的环境完全变了个样，明珠蒙尘，宝石流落。
他瘪着一张脸，找到在宿舍里打扫卫生的禾央，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快要哭了。
“呜呜呜……”
宝石一样的小孩眼里簌簌滚落泪珠。
“我听到老师说，你的爸爸妈妈被吃掉了……我也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无论他表现如何，终究也只是个四岁多的孩子。
禾央平静地看着小孩哭。
他眼睫微动，却没有了更多情绪。
在这里的小孩谁没哭过呢？
只是哭多哭少的区别罢了。
这个孩子在这里一个多月，整天笑容满面的，禾央还以为他不会哭，或许有着某种情绪认知障碍……
没想到这会儿突然哭了。
等到哭够了，哭饿了，自然就不会哭了。
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禾央垂下眼帘，将扫帚靠在墙角，伸手去挪床边的一张桌子，手指不小心蹭到了桌边的一颗尖锐的螺丝。
下一秒，指腹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划痕，渗出了丝丝鲜血。
禾央搬东西的动作一停，下意识抽回手查看。
然而有人比他更为迅速。
冰凉的手指被一阵温热捧住——
是小和。
他发现禾央的手被划伤了。
“啊！你的手在流血！”
小孩大惊失色，匆匆忙忙跑去找老师，手舞足蹈描述现状，最后从老师那里拿到了一张创可贴。
拿到创可贴，小孩又急急忙忙跑回来，抓住禾央的手夹在怀里不许它乱动，然后一点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一边唱着“痛痛飞”之类的小孩才信的歌谣，一边小心翼翼把那处划伤包裹得严严实实。
“老师说了，这个好好贴在伤口上，伤口很快就会愈、愈…”贴好创可贴，小孩揪着自己的头发，话语卡了壳。
禾央：“愈合。”
小和眼眸大亮：“对！愈合！就是长好啦！”接着他一愣，“你说话了！你嘴巴长好啦？！你能说话了！！”
禾央：“……”
早知道就不说了。
“李老师说你不说话是因为你的心脏生病了，现在你的心脏长好了吗？好厉害，是因为这个贴贴吗？长得好快！”
小孩看向创可贴的神情格外激动。
禾央：“……”
“诶，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是…是我没贴好吗？”小孩的眉毛忽然皱起，表情特别慌张。
禾央：“没有，贴好了的。”
小孩长舒一口气，继而脸上堆满了笑容：“所以你怎么长好了心脏的呀？”
禾央敷衍小孩：“你贴好的。”
“哇，我真厉害。”
*
厉害的小和终于把禾央收入麾下，拉进了自己的朋友列表。
虽然禾央还是不大跟别人讲话，但与小和基本算得上沟通无障碍了。
然后小和便发现，禾央不仅说话的声音好听，而且很聪明。
和他一样聪明！
别的小朋友需要老师教才能明白的东西，他们自然而然就明白了。老师教过的东西，他们也记得更牢固更清楚。
上次李老师教小朋友们折纸，老师才折一次，小和就一下子学会了。晚饭后他折给禾央看，炫耀自己折出来的星星小船还有千纸鹤，拍着胸脯说我可以教你。
然后禾央拿过小和给的方块纸，三两下就折出来一模一样的。
跟小和学折纸的速度完全相同。
“啊，果然很简单嘛。”小和看着禾央折出来的星星纸船千纸鹤，“你一看就会了。”
“明天你可以问老师教你更难的。”
小和摇头：“明天我要和老师一起教其他小朋友折。”接着他看向禾央，看了一眼又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转着主意。
禾央把那些折纸收进自己的小盒子里：“看我干什么？”
“嘿嘿，哥哥不上学，那就来跟我一起教大家折纸好不好？”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我跟平平说你每天跟我说话，他说我是骗子，我才不是骗子。”小孩脸颊一下子鼓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你不是骗子。”
“但他说我是骗子。”
“他说你是女孩你也不会变成女孩。”
“姐姐！”小和张口就来。
“？”
“姐姐？”小和歪了歪脑袋。
禾央：“……你在喊什么。”
“试试看你会不会变成女孩。”小和一脸严肃。
禾央：“……”
禾央伸手去捏小和的脸。
“变，不，了。”他一字一顿。
小和想要撇嘴巴，但脸颊肉被捏住了，只好闭上眼睛：“哦。”
第二天，吃过早饭，小朋友们齐聚教室，小和与李老师站在一起教大家折纸。
一刻钟后，禾央出现在了门口。
李老师注意到了禾央的身影，一时间拿不住这个孩子的意思：“秧秧？”
禾央的父母亡故后，他被安置在乡镇上一家福利院中，不久后这家福利院便倒闭了。
然后他被送去了第二家福利院，也是在一个小镇上，条件相比上家还要糟糕。十几二十个孩子住在同一间屋子里，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天灾失去了家的儿童。
七岁时，这家福利院也撑不住了，禾央再次被转移到一家敬老院中，借一片屋檐过活。
最后，禾央来到了这所县城里的福利院。
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大家最熟悉的孤僻又自闭的模样。若非送他来的工作人员手里有他的资料，老师们都不会知道他的名字。
就连李老师都没见过这孩子正常说话的样子，他就像是被生活的苦难夺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剥夺了与世界沟通的能力。
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懂得很多。
可惜……慧极必伤。
普通的小孩经历了天灾人祸都会生病，更何况他这样细心敏感的孩子？
禾央点了点头：“我可以进来吗？”
李老师睁大眼睛，受宠若惊：“……啊，可以，当然可以！来吧，大家正在学习折纸，我们会把彩纸折成不同的形状。”
小和不知道李老师心中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禾央真的过来了。
“秧秧哥哥！”
小和高兴地跑过去，把禾央拉过来。
“李老师，他也会折纸，我们可以一起教大家。”
李老师晕晕乎乎的：“……嗯，真棒。秧秧愿意吗？”在她眼中，禾央就是一摊碎掉的宝石，此刻就像是被人沿着缝隙勉强黏在了一起，稍不注意便会再次碎裂。
禾央再次点头。
李老师便由着禾央自由发挥。
她看着小和一句一句领着禾央教大家折纸，还让禾央单独教几个小朋友折小青蛙的步骤，气氛无比和谐融洽。
李老师心中五味杂陈，心脏一鼓一鼓的，说不清楚是担忧还是欣慰，眼皮也在发烫。
禾央现在……看上去和正常健康的孩子如出一辙了。
条件这么好，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和小和都能被一个不错的家庭收养吧？
李老师挪动轮椅，悄悄到教室角落里喝水，一边喝水一边抹了抹眼睛。
真好啊。
小和果然是个很好的孩子。
*
日子过着，小和愈发喜欢黏着禾央，什么事都想着找他。
这样一个聪明好看的哥哥，仔细想想，似乎比自己原本的哥哥还要完美几分。
小和渐渐忘却了从北至南一路上的不愉快，过去的阴霾慢慢被如今美好的记忆填满。
禾央会教小和看书。
偶尔他们会一起看绘本。
听禾央说这绘本是他最开始的老师送他的礼物，虽然时过境迁，但他依旧珍惜。
小和听了这话，看绘本的眼神愈发聚精会神。
“这么多的花，花园里肯定有很多虫子。”小和指着绘本上的一大片精美的花园。
“你见过？”禾央随意问他。
“因为我家就是这样的呀。”小和说得理所应当，“一进门就能看到花园，里面有好多好多花，花园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喷泉。进了大房子的门就能看到水晶吊灯，特别大，比太阳还要亮，比星星还要闪！”
禾央：“……是吗？”
小和用力点头：“是啊！”
禾央：“祝你早日回家。”
小和又皱了脸：“那哥哥你呢？”
禾央：“我没有家。”
小和开动脑筋想办法，最后一挥手：“如果我能回家，那我也带你回家好啦，我们家很大的，能住很多很多人。”
禾央长久地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一边翻阅绘本一边畅所欲言的小朋友。
“我跟你说哦，我有哥哥，但是他们没有你聪明，我这么喜欢你，爸爸妈妈也会喜欢你，到时候……”
到时候啊。
真是一句令人期待的话。
禾央闭了闭眼，一瞬间想起很多往事。
他想起在第一家福利院给他取名字，照顾他长大的阿姨；想起老旧的，挤满了孩子的房间；想起沉默的老人，想起摇晃的救护车，想起寂静的坟茔，想起日日夜夜的噩梦……
如果“家”真的有那么容易得到就好了。
禾央轻轻地、轻轻地将目光放在小孩肩头，不让人发现，从肩膀开始，一点点描摹出小孩整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