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视厅冗长的走廊仿佛一条被过度消毒的、冰冷的白色甬道。惨白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投射下毫无温度的光线,将金属长椅、光洁地板和疲惫人影都镀上了一层不近人情的冷硬。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尘埃和某种被压抑焦灼混合的沉闷气息,无声诉说着这栋庞大建筑刚刚经历的风暴。
雾岛月见安静地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背脊习惯性的挺直,却难掩眉宇间一丝深藏的倦怠。她纤细的指尖代替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被姑获鸟精心盘起又因奔波而散落的微卷黑发。发丝缠绕在苍白的指间,如同夜色中的墨绸流淌。每一次梳理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仿佛在梳理着今夜耗费的心神。
降谷零就靠在她旁边的墙壁上,深色的西装在惨白灯光下更显凝重压抑,仿佛要将周遭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他微微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冷坚硬的墙砖,线条分明的下颌绷紧如石刻。长时间的神经高度紧绷、连轴转的指挥、决策与善后,几乎榨干了他作为“人”所能承受的所有精力极限。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某个办公室偶尔传来的模糊电话铃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试图平复的呼吸声。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与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庞大机构深夜依旧运转的细微声响形成奇异的共鸣。终于,降谷零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从干涸的井底费力汲取声音。他开口,嗓音带着明显使用过度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疲惫:
“月见。”他叫了她的名字,却没有立刻看过来,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花板上某块映着灯管倒影的角落,仿佛那里有他需要理清、却又无力理清的纷乱思绪。“假如……”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这个假设本身所携带的重量,以及将其说出口的必要性,“你也以为hiro……我是说,就像当初我以为他……”他深吸一口气,那个“死”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有吐出,但那份沉痛与后怕已通过呼吸的凝滞不言而喻,“……彻底离开了。你会怎么做?”
雾岛月见梳理头发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她微微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眸在走廊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是纯粹的、近乎茫然的困惑,仿佛听到了一个关于“苹果为什么不是蓝色”这类违反基本法则的问题:“啊?”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随即理所当然地反问,带着一丝不解的真诚:“hiro活着还是死了,这种事我不可能看错的啊?”对她而言,存在的状态如同黑夜与白昼般界限分明,那是认知的基石,而非需要假设的命题。
降谷零被噎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基于“人类视角”与有限认知的伪命题。他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的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穴位,试图驱散那因极度疲劳而产生的混沌与恍惚。他换了个角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自我剖析般的代入感,更像是在拷问自己内心某个隐秘的、曾被类似情绪侵蚀过的角落:“我是说……假如。假如你是日下部诚,面临和他一样的情况……以为某个对你极其重要的人,比如hiro,死了。而且你认定是因为公安内部的黑暗规则,或者……就是因为我这样的人,为了某种‘大局’、某种冷冰冰的‘规则’牺牲了他。你会怎么做?”他的目光终于转向雾岛月见,紫灰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浓重的疲惫、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明晰的探寻。
雾岛月见终于停下了梳理的动作,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她歪着头,秀气的眉尖微微蹙起,真的开始认真地“代入”日下部诚的角色,几秒钟后,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带着点“想到解决方案”的雀跃:
“嗯……”她拖长了调子,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带一群……嗯,比如姑获鸟、雪女,再加上一群不怕事儿大的小妖怪,去首相官邸开个百鬼夜行派对?把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大人物都吓得晕过去?”她眨眨眼,似乎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娱乐性,随即又觉得威慑力或许还不够直接,“或者……让夜斗去把内阁大臣们的座驾全劈成废铁?省得他们坐在舒服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她顿了顿,纤细的手指抵着下巴,露出一点困扰的神情,仿佛在遗憾自身能力的局限性,“唔,像黑进无人探测器那种高科技玩意儿我搞不定啦。但制造点‘物理性’的混乱还是可以的……”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降谷零,刻意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狡黠的语气补充道,“不然,zero,你比较喜欢哪位神明?惠比寿?虽然可能专业不太对口,但是祂真的欠我人情哦,叫他去首相家门口弄点小灾小难的?就是效果可能没雪女直接下场降温那么立竿见影……”她敏锐地捕捉到降谷零周身散发的低沉气压,试图用这种荒诞不经的提议驱散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如同试图用微光点亮深井。
降谷零看着雾岛月见那双清澈眼眸里写满的“制造混乱”方案,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自己竟向她寻求这种“复仇参考”的自嘲涌上心头。他猛地抬手,手掌几乎覆盖住整张疲惫的脸,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算了。当我没问。”他真是加班加得脑子被高架桥上的冷风吹糊了,才会指望从她这里得到关于人类极端情感的任何具有参照价值的答案。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感。诸伏景光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却在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雾岛月见身上,快速而细致地扫过她的脸庞色泽、肩颈的放松程度、以及坐姿中透露出的精力状态,确认她的精神和身体并无大碍后,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才悄然散去,转而将目光礼貌地转向降谷零,眼底带着了然与一丝微不可察的促狭:“月,手续都办妥了,我们可以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的沉闷,如同一道温暖的裂隙。
与此同时,在雾岛月见背后视线死角的位置,降谷零极其隐蔽而迅速地朝诸伏景光做了个手势——手指几不可察地朝雾岛月见的方向点了点,随即向外一挥,幅度极小,却充满“快把这祸害带走,让我清净一会儿”的、近乎恳求的意味。连续的超负荷工作与精神压力,让他此刻对任何需要费心应对的对话都感到生理性的排斥。
诸伏景光眼底的笑意加深,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局面。他自然地走到雾岛月见身边,没有询问“能不能起来”或“需不需要帮忙”,只是极其自然地弯下腰,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扶住她的手臂肘部,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稳固而熟悉的支撑点:“走吧。”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毋庸置疑的力量。
雾岛月见顺从地借力站起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长时间的静止让肢体的反应略显迟滞,随即稳稳站住。她任由景光扶着,跟着他的脚步准备离开这条令人窒息的白色长廊。然而,在经过旁边正抱着一叠厚厚的、似乎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案件卷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恍惚的风见裕也身边时,雾岛月见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甚至还轻轻拉了一下景光的手臂,示意他稍等。
诸伏景光微微一愣,随即立刻会意,没有多问。他松开扶着雾岛月见的手,动作流畅地从自己熨帖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布袋——那里面正是之前他从雾岛月见头发上取下的、尚未归还的几件饰品。雾岛月见在他打开的口袋里挑拣了一下,指尖在几件闪烁着不同微弱光泽的物品上掠过,那些晶石与金属此刻显得暗淡了许多。最终,她选了一枚看起来最为朴素低调的领带夹样式饰品——银质底托被打磨得温润,边缘圆滑,上面镶嵌着一小颗圆润、散发着柔和暖光的乳白色玉石,没有任何符文雕刻,却隐隐透出一种温润的、能稍稍安定心神的平和气息。
她捏着这枚小小的饰品,没有任何铺垫或客套,直接塞进了风见裕也空着的左手里。风见裕也的手心冰凉,还带着熬夜后的虚汗,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石和微凉的银托时,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