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兰听到熟悉的声音,冻得有些僵的脸才艰难地缓缓抬起。
“沈……”
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一个披风带雪、身影熟悉的人影。意识已然模糊,他凭着本能,翕动冻僵的嘴唇,迟疑之后,才发出微弱而含糊的声音:“同知?”
“裴文兰!”她心里一痛,再不犹豫,只凭本能弯腰伸手,一手穿过他膝下,一手揽住他后背地将他整个人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裴文兰浑身冰冷僵硬,被她抱起也未有反应,只将落了雪的头顺势轻轻靠在她的胸肩之间。
沈书澜抱紧他,只觉怀中人轻得惊人,冰冷的身躯隔着衣料传来寒意。
这群老东西,居然设计让一个与事端毫不相关的小御史在这冰天雪地受冻这么久!她不知道裴文兰为什么跪在这里,但此刻见了这副景象,心中也不免生出愤恨。
沈书澜心一狠,完全不管先前心里的盘算,此刻她的双脚陷在酥雪之中也冷得忍不住发抖,她只管自己迈步向御书房。
反正本来就是冲着破釜沉舟来着。皇帝再怎么样也要保住自己的脸面,大费周章想要铺垫用来对抗朝中势力的两颗重要棋子突然自爆,论谁都会仔细想想。
“砰——”
殿门被强行撞开,屋外的风雪与寒风破暖香而来。皇帝抬头大惊,只见门口站着两个最让自己头痛的两个人。
此刻,外头追着沈书澜的侍卫和太监的声音也在外头隐约伴奏,只让皇帝觉着头痛欲裂,面色顿时生出几分怒红。
“沈书钧!”
迎面的龙涎香暖意醉人,与身后风雪相冲,拨弄碎发。沈书澜只觉自己现在好笑,见着皇帝也一副愁容对着一堆折子,才疲惫挤出一笑,抱着裴文兰,扑通一声跪在了殿前。
“臣,沈书钧,跪请皇上开恩。求皇上免裴御史于风雪。”
说不出。她现在还说不出其他任何的话。刚刚还想好怎么应对皇上的法子,现在只变成一句蠢到不能再蠢的找死的话。
再看皇帝,已是满脸涨红,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从刚才进门的情形来看,皇帝这个点,没有伏案疾书,也没有嫔妃陪伴,只是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对着一堆折子。显然从下午直至此刻,他并非忙于政务,而是刻意让裴文兰在风雪中苦熬。虽不义,却也没有责罚他,只是任由风雪磋磨着他的性子,只是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能犟,竟然拖到了天黑,没有倒下也没有离开。
皇帝虽然也没有想出应对的法子,但是更没有想到会突然被现在的一幕杀个呆如木鸡——一个臣子竟敢抱着另一个臣子,夜闯殿门求请!
“沈书钧!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猛地拍案,霍然起身,“擅闯宫禁,强破殿门,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
“臣万死!然陛下,裴御史忠心体国,纵有言语冒犯,亦罪不至冻毙于御阶之前!臣闯宫,一为救同僚性命,二为——”她抬起眼,目光灼灼,“求陛下即刻传召宋秋月,当面对质!”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巍。他当然知道裴文兰为何跪求,更清楚沈书澜为何偏要在这个时候要见宋秋月。
沈书澜看出皇帝的迟疑,激愤地想要俯身叩首,猛然俯身,才发现自己怀里的人儿晕得迷糊。再次咬牙抬起头,她的声音却更加清晰坚定:“陛下!账目可作假,人言可编织,但活生生的人、经手过的账、说过的话,对质之下必有破绽!臣恳请陛下急召宋秋月!
若臣诬告,或宋秋月能自证清白,臣愿领受擅闯宫禁、诬陷同僚之双重大罪,立死阶前,绝无怨言!”
她没有退路了。她还是跟三年前一样,只会一个劲猛冲,独自深入敌军腹地失了军队于副将相辅却只在危机中尝得几许快意。什么兵法,什么局势,什么明争暗斗,她不玩了。
唐雎尚且以威胁不辱使命,她今日莽这一回,只愿皇帝给她个好死。
皇帝盯着她的身影,
“传!”
“传兵部尚书宋秋月,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一声尖音。
皇帝也颇复杂地斜睨了一眼殿前的人,说了句:“起来吧。把他送去太医院瞧瞧。”
身旁的太监会意,忙碎步来到沈书澜旁边,小声让她快起来。
沈书澜这时才将身子彻底放松下来,刚刚说下那些话的后震才密密麻麻地爬上她的脸,让她不自觉后怕。只觉得手上一沉,怀里传来细微的起伏,她才低头一看,原来裴文兰还是挺重的。可惜她刚刚跪了太久,现在膝盖发软,已经起不来了。
这会儿,她才觉身上虚汗不止,胸腔内的心脏像是疯了似的撞着腔壁,似乎又因为映着另一重脉搏,而变得更加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