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裴文兰正从书房走出来。
书房与院中隔了一小块竹林庭院,廊下光线半明半暗,他刚转过一道月洞门欲穿过院旁的竹林,斜刺里忽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觉察出不对劲,转身前下意识反抗,谁料对方轻松接下,纠缠间,还顺势将他往旁边拉了拉。
这一拉力道不小,他整个人便踉跄着跌向一侧。后背“咚”地一声轻响,靠在了墙与茂密竹丛形成的隐蔽夹角里。
惊魂未定,鼻尖却已嗅到一丝极淡,仿佛混着松油香脂的气息。他抬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沈姑娘……?”他随即哑口。
沈书澜罕见地作女装打扮,一身素净的鹅黄袄裙,穿了嫩绿的白绒刺绣夹袄,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正微微仰头看着他,笑吟吟的脸上带着一丝少女的狡黠。
沈书澜抱歉地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她原本躲在这门洞旁,只是想拉一拉裴文兰的手,没想到他身子这么单薄被他拉了个踉跄直接摔坐在墙边。
“小小郎生,竟如此贞烈,碰都碰不得。”她开玩笑似的说。
“你……沈、沈姑娘?”裴文兰心脏骤停半拍,随即狂跳起来,耳根瞬间滚烫。
“你怎么会在此处?这、这于礼不合……”他总是这样,声音发紧,一到说话的时候就变得吃口。
裴文兰不敢与她对视太久,更不敢低头去看——因为她的一只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
“翻墙。我见你后院的竹林隐蔽少人,便翻进来了。”
臣乃武将,不懂那些旁门左道,只一味用蛮力便是。她这会还有些心喜。
沈书澜的掌心炽热,隔着衣袖,他却异样地觉察出一些茧子的糙感,磨着他的皮肤,像带着微小的电流,刺得他不禁冒汗。
“我听说你被皇上禁足了,整整半个月,至今都不让上朝。”沈书澜仿佛没察觉他的窘迫,声音清越,带着理所当然的坦荡,“从哥哥那儿听来的。想着你一个人关着,又病着,定是闷坏了,就来瞧瞧你。”
裴文兰窘迫地移开目光,只觉得被她握住的那只手腕烫得快要烧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姑娘,你先松手……”
“松手?”她脸上露出一种理直气壮的娇蛮,“我听哥哥说,裴御史生性娇弱,在朝堂上挨了皇上的骂,便不禁委屈地去牵同僚的手。‘甚是娇造之态!’
她还莫须有地“学”了一下兄长的语气,笑了笑。
裴文兰听着她学的那一声极像“沈书钧”的嗓音,被吓得突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既能那样拉着他。”沈书澜向前凑近了一点点,“那我这样拉着你,又有什么不可以?”
沈书澜向下一看,非但没松,甚至将他的手臂轻轻往下拉了拉,让他不得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竹影闪烁,风带清香。摇曳的竹叶时不时将冬日的暖意带过他的脸,让他一时看得不清醒,又觉病中发热还未好全。沈书澜也刚刚收回目光,往他这边看,无语间,无意识地向他的脸靠近了些。他的睫发颤动,垂眸时,蔽下阴影。
裴文兰试图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却被她番掌为上,扣在手掌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喜欢这样。裴文兰的手比她的更骨感些,肤若凝脂,纤挑有力,她轻轻移动指腹,还可以感受到些突出的经脉。
裴文兰也那样看着她,缓缓吐息,没有回答。两张脸似乎又靠得近了些。
风影摇动,谁料一只乌鸦在此时惊动,这才让裴文兰拉回了些思绪,轻轻别过头。
“沈姑娘……你此次出行,令兄可知?”裴文兰紧张地问。
“他啊?”沈书澜似乎是有意逗他,把声音拉得长长的,“他当然不知道了。”
“沈姑娘快请回吧。我们私下见面已是不礼,更何况……”裴文兰此刻吞吞吐吐的,视线躲闪,不知所言,“你未嫁、我未娶,手肤相接,大为失仪……”
听到这番话,沈书澜竟也有些鬼迷心窍地来了劲儿,脸上的笑更多一分趣味:“哦?裴御史形态端直,俊俏秀美,怎么也未曾娶妻?”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挣,凭着残余的力气,硬生生将手腕从沈书澜的掌中抽了出来。动作幅度不小,带得沈书澜都微微踉跄了一下。
裴文兰迅速后退两步从竹林回到院中小道,拉开了足以称得上守礼的距离,背脊挺得笔直。
“方才失礼,还请沈姑娘谅解。如若前些日子让姑娘有所误会,裴某当万辞不复,削面谢罪。今日此举于姑娘清誉有损,但求姑娘速速回府,不要将今日之事对外宣露。”裴文兰说这话的语速倒是很快,毕恭毕敬地行礼,欠下身来不敢去看她。
沈书澜看着他骤然冷下来的脸和刻意回避的姿态,心中那点因他刚才呆愣而升起的小小得意与隐秘期待倏地熄灭了,只留下一丝隐隐的失落。
要与她划清界限?可那日,他为什么要不顾嫌疑地去牵她的手呢?
只是因为朝政,还是因为哥哥?
但她很快警醒。沈书澜,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顺藤摸瓜,顺藤摸瓜,不是早就向二姐说过了吗。
她压下心头那点别扭的涩意,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一种更像好奇妹妹的口吻:“好吧好吧,裴大人说的是,是小女子唐突了。”
她故作轻松地摆摆手,仿佛刚才的拉扯只是顽皮:“其实我今日来,除了看看你,还想问问,那日兄长说,你听了消息便去为兄长求情,在御书房外跪了许久的雪,是这样吗?”
她本想慢慢来,先只提及不要紧的,再将话题深入套了他的话。可话音未落,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裴文兰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冷硬了几分。
他整理衣袖的动作彻底停住,抬起眼,目光这次直直看向她,但里面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只剩冷冽。
“沈姑娘。”他语气平淡。
“此乃朝务,亦是私晤,不便与姑娘细说。况且沈姑娘为世家贵女,言行当体雅得当,飞檐走壁,实属不合。若无他事——”他微微侧身垂眸,做出了送客的姿态,“姑娘还请回吧。裴某病体憔容,茅屋陋舍,恐不能尽待客之道。”
沈书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漠噎了一下。
她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强行留下只会更惹疑心。于是她抿了抿唇,也收起了脸上刻意装出的轻松,淡淡道:“既如此,是小女子多言了。裴大人好生养病,告辞。”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欲行。谁知院中传来大喊:“公子快来!有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