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亲王府，夜宴。

庭院深邃之处，帘幕相依，炭火正旺。

腊月尽末，正是祭祀前三日皇室百官斋戒前一晚。借着年前最后一次相会饮酒的由头，今日也是骁亲王受伤后第一次见面会客，声势不大，该在的皇子亲王却一个不少。

勉亲王携着王妃坐于主客位，神色是一贯的温吞平和，慢悠悠地品着酒，仿佛真是来赴一场寻常家宴。他原本不想来，但碍于王妃劝阻，他才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来喝酒玩。

骁亲王坐在他对面，伤腿搭在锦凳上。另两位稍年幼的皇子和端郡王坐在旁边一侧。

几个人酒过三巡，该客套的话都差不多完了，话题就自然断了一会儿。

骁亲王此刻示意，命人为勉亲王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笑道：“二哥，尝尝这个，南边新贡的‘男儿醉’，说是窖藏了二十年。自打您前年督办江淮赈灾回来，咱们兄弟俩可是许久未见，今天您能来，这酒才算没白开。”

勉亲王含笑举杯，细细品了，赞道：“果然醇厚，贤弟，有心了。”

几位皇子跟着称赞，勉亲王身侧的王妃亦微微颔首致意。

此时端郡王依旧缓缓地摇着扇子，笑靥盈盈：“可惜六哥忙于祭祀事宜，不便来了。我们兄弟几个今夜要是贪杯，如此好酒，怕是又要等二十年了。”

骁亲王生硬地装作豪爽笑了笑，见勉亲王不动声色地品着酒，才将话题一转：“说到祭祀，今年献酒的差事，听说礼部那边有些新议？我记得往年似乎多是二哥来做，今年想必也是他吧？毕竟他年轻，又在户部历练着，正是露脸的好时候。”

他说着，目光含笑看向勉亲王，仿佛只是闲谈。

勉亲王放下酒杯，与骁亲王对视一眼。勉亲王这才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身侧沉静端坐的王妃，似在斟酌，随后才转回，语气温和而坦然：“六弟年轻有为，确是个好人选。不过此次礼部呈报，陛下已示意，今年依旧由愚兄我来献酒。”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六靖王，自有他的要紧去处。这区区献酒仪程，他志不在此，自然不会与我相争。”

两位较小的皇子也乐呵呵地附和，不过话既到此，骁亲王也自知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勉亲王的话很明显，他与靖王并非一路，却也不会就此倒向惠贵妃的阵营——还有一点就算，他挺怕老婆的，从刚刚开始他就有贪杯之意，眼下嘬几口酒还要看老婆的眼色。

骁亲王从容一笑，本想再开口将刚刚的试探掩盖过去。不过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又进来了一位原不是他府中的侍女。侍女端着酒走到端郡王身边，背着他们了斟酒，才缓缓离去。

再看端郡王时，他才笑着开口，将哥哥的话讲圆满：“二哥少年成志，功勋傍身，自然是献酒的最佳人选。六哥这段时间负责两项大任，此番看来，一来藏拙，二来休憩。父皇的意思如此，我们兄弟不过说个乐。”

骁亲王眯眼，看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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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东宫寝殿。

太子陷在一场混乱的噩梦里，梦呓了许久。宫中人早已习惯，故而没有人靠近。

“母后……”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光影昏暗，恍惚间，床边似乎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凝视着他。

那副细挑的眉眼，如狐狸般勾挑人心的神色，像极了他所认识的一个人。

一股混杂着极度思念、委屈、以及被长期压抑的暴戾情绪，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鬼使神差地，他扬起手，用尽此刻病中能聚集的所有力气，狠狠掴了过去。

“啪——！”

烛火在黑暗中晃了晃。

掌心火辣辣的痛感，和对方猝不及防的闷哼，让太子瞬间清醒。他瞪大眼睛，看清了那张偏过去的脸——

“凌儿！”太子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失措恐慌。

微弱的烛光下，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

“怎么是你……我、我以为是……”他猛地撑起身子，想去触碰她脸上的伤，但脖子处突然缠上一股冰凉，他又瞬间被公主狠狠地掐着压回床上。

宁安公主缓缓转回脸，没有泪，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皇兄做噩梦了。”她声音平静无波。

悔恨和更深重的孤寂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他再顾不得什么太子威仪，顾不得自己的嗓子连气都难喘被呛得直咳嗽，握住公主掐着自己的那只手苦苦哀求：“宁安，别走……是皇兄错了，皇兄糊涂了……你别走，求你，再不抛下我一个人……”

宁安公主垂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鄙夷。

“我说过，宫禁之内再不见你。”

“可今日我来只为问你一件事。户部侍郎王礼合在御前发难，兵部宋秋月随即攀咬沈书钧，这一连串的事情与你有没有关系？”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王礼合是张氏门生。宫中近日动向，有能耐和动机搅动此番风云的，除了你东宫，我想不出第二处。”

“你是为沈书钧而来的？”听了这话，太子才斥笑一声，整个身子都似乎软了，“为了那个病后就装疯卖傻的傻子？”

“他的傻怎么能和你比？”宁安鄙夷地侧过脸，不去看他继续发疯的模样，“那宋秋月自缢，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呵。”太子嘲弄地笑道，遏制不住地咳嗽起来。但是身子虽然自暴自弃地软在榻上，手却不由自主地去牵公主的手，“凌儿，你我说过，要一起逃出这吃人的皇宫……”

公主一听用力地将手一甩，转身起来惊愕地看着他。

“凌儿，皇兄求求你，皇兄好冷……”太子缓缓朝公主支起身，抬眼看向公主，眼角落下泪来，长睫并湿，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连连颤枝。配着他那副阴柔美丽的面孔，看着便让人心怜。

“延珏！我们是兄妹！”公主狠心，也用尽力气扇了太子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他直撞床沿，连咳都咳不出来了。

“我再问一遍，宋秋月自缢，是不是你的算计？靖亲王身边就算再透风也吹不到你这里，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宫女压低的呼唤：“太子殿下……”

公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她用力，一点点将自己的袖角从太子死死攥紧的手中抽了出来。转身投入黑夜之中，不一会儿，太子再怎么用力起身去追，也只抓住了赶来的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