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皇帝开口,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你在北境戍守多年,又与张氏兄弟交好,你说说,朕该不该派兵支援?”
沈书澜抬头,心中一顿,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张家兄弟若此时领兵出征,兵权将彻底坐实,外戚之势再难遏制。皇帝根本不想用他们,老头子每次都希望旁人帮他把话说了,才每每纵容她。
可是做坏人容易,审时度势难。她不仅要自保,还要摸清朝堂门路查明真相。眼下情况来看,边境告急倒是突发,而河道事故,她倒摸不准是意外还是人为。不过她倒是有点想法,要看皇帝在这件事上的抉择,才能略知一二。
不过断了朝廷上的风声,今日才得知此事。蒋穹还在北境,生死不明。她比任何人都想请缨出征,回去救那个沉默又死板的副将。可眼下情况,她在这个沈同知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陛下。”她出列,跪地,不紧不慢道,“出兵一事,恕臣私心。臣有一副将,名为蒋穹,随臣征战多年,在军中暂代臣先前的官职。人其忠勇大义,曾救臣于九死一生,臣无以回报,愿替其向皇上以此番击退蛮夷,换其终军回田,安度余生。”
她心虚地往张氏兄弟的地方瞥了一眼,道:“至于赈灾之事,臣愿捐出先父为三妹置办的嫁妆和臣这些年省下的俸禄,尽数充入户部,用于赈灾修河。臣所能为者,尽于此。”
她话音落下,朝堂上静了一瞬。
沈家本就只靠沈书钧的俸禄养着一大家子人,每年都亏空着几百两的钱,只靠变卖先前的家产度日。前些日子又送沈书阕出嫁,花了不少嫁妆钱,想也知道就算算上家里小妹的嫁妆钱也没多少。
她这么做,纯属被逼无奈,又反阴了刚刚那些大臣一手。现在家里就只剩下她于母亲,再无用度,她想为边境和灾民做点事,不能只张张嘴。她带头出钱,也是为了逼这些吵闹的官员出钱,也好比过在朝堂上吵个不停。这下来看,不管他们是哪个派别的,都要为出兵和赈灾出钱,而议和派,也知道议和是要赔钱的。羊毛出在自己身上,他们才知道疼。
这是把坏人当了个遍,除了灾民,在场的无一人高兴。
挨骂挨白眼的事,她又不是第一次做了。如今姐姐在靖王那里,母亲有她亲自照管,她既然顺了皇帝的话,前些日子又有那么一遭,眼下还真不怕那些个官员。
皇帝微微顿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沈卿有心了。”
“你既如此开头,此次出兵与赈灾修河的钱,朕亦当捐出内帑,以为表率。剩下的,诸位爱卿,若要以表仁义,也可不定数捐赠,算是聚少成多,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皇帝的话很清楚。前些日子查账没查到你们头上,那么接下来朝廷需要用钱,你们自然要交保护费。这么一来,也算合理。
说完,皇帝又看向张氏两兄弟,继续道:“至于招兵一事,工部的话,就派……杜智康,前往各地,改革招兵法。所募之兵、所筹之饷,专用于两件事,赈灾,与备战。”
皇帝绕了个道,把招兵的事宜变成了改革兵法,派给杜智康。杜智康虽表面上谢过皇帝,心里却没有底。皇帝不让张氏兄弟掌兵,却反手把征兵的事情抛给张氏党羽的吏部侍郎。明眼人都知道,杜智康此刻已经有些冒虚汗了。
“退朝。”说罢,皇帝便甩手退朝。
沈书澜深呼一口气,缓缓起身。刚刚还在吵的大臣们也都毕恭毕敬地行礼退朝。
退朝的速度比不上朝,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沈书澜走在最后。方才殿上那一番话,她得罪的不止一户两家,虽然碍于皇帝的情面,没人脸上挂怒,但是她也知道少不了私底下的叨扰。
“呵,捐妹妹的嫁妆?沈同知倒是大方啊。”有人故意放慢脚步,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扬长而去。
她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先父置办的嫁妆……”另一人嗤笑一声,与同僚低语着什么,边说边回头瞥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玩味与轻蔑。
沈书澜充耳不闻。她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笑她一个世家独子,二妹嫁给了亲王,自己却只能拿妹妹的嫁妆出来捐赠,是个专门踩在妹妹身上吸血的无能废物。
可她能说什么呢?那确实是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为她定下的嫁妆,是她作为“沈书澜”的最后一点东西。而他们每一个人,哪个不是站在自己姐姐妹妹母亲妻子身上吸血才能有今天一番的?
他们嘲笑她,因为她“沈书钧”是“男人中的女人”。被排挤在男人体制之外的异类,所以,“他”不配吸女人的血。
走出大殿,冬日的阳光寡淡,没有一丝暖意。
她微微抬眸。
远处,回廊的阴影下,一道青色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隔着往来的人流与散落的日光,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
往日,若是先前,要么是裴文兰先过来,叽里咕噜地说一大堆,然后两个人吵架。要么是沈书澜先看不下去,跑上去质问,然后两个人拌嘴。可是眼下,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对于她现在心里对裴文兰的感觉,她还说不上来。
若要说她希不希望他能上前来跟她讲话,她心里大抵还是想的。她想知道裴文兰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者像从前一样两个人急头白脸对骂几句再彼此不愉快地分开,你回家写文章,我回家扎木桩。
可是事不如意,他们隔着这短短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裴文兰微微垂眸,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