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骁亲王府,西暖阁。
近来天气温和,一近正午,暖阳透过窗阁,便将室内装饰用的干木照得早萌春芽。
“你是要弹劾杜智康?”
骁亲王斜倚在软榻上,伤腿依旧搭在锦凳上,面色阴沉。端郡王则隔着一段距离站他对面的桌前,缓缓摇着扇看着桌上那盆早萌了的新芽。
“我知道你手底下的人多,都眼巴巴仗着你上位,但是这个节骨眼上,你弹劾杜智康有什么用?”骁王语气颇有些不耐烦,斜身用一只手撑着身子,看着端王的眼神略带着疑窦。
端王这个弟弟虽比他年纪小了一些,兄弟俩不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但是自他记得母亲惠妃开始辅佐他争权以来,他就几乎跟这个弟弟形影不离。他的一切举动都在惠妃和端王的计谋之下,但是对这个弟弟,他倒是有许多摸不透。除了知道端王平时手下门客众多,朝中与他暗中有利益的人不少,他本人的消息也十分灵通,其他的细节连他这个哥哥也一概不知。
虽然惠妃辅佐的重点不在端王身上,端郡王不至于跟他争未来的皇位,以前意气风发的他甚至都来不及想这个一直辅佐在身边的弟弟,但是现在风水轮流转,对于端郡王私下打探情报、养络手下的事情,他是隐隐有些不满的。
“当时朝廷嘴乱,张家的人趁机举荐张家兄弟,皇上虽然把矛头抛向沈书钧让他给糊弄过去了,但是对于招兵的事情,还是交给了张家手下的杜智康。”端王从容地说,“但想来也不会是变相宽慰张家以掩耳盗铃之举。”
骁王抬头一瞥,看向端王。
这个鬼一样的人居然已经悄悄地站到了自己面前,眯着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吓了骁王一跳。
“!”骁王第一次觉得有些害怕一个人,不过本能地一愣之后,他才慢慢回过神来,“这么说,战事可大可小,现在派朝中大臣前往各地变法招兵,难道不是为国家久安之计?”
端王轻轻地笑起来,轻轻挥动扇子。骁王看着,不知为何莫名生出几分恐惧,好像那几声轻促的鼻息呼到了自己脸上。
“杜智康是什么人——工部侍郎,兼领屯田清吏司。有他在,靖王那运河不是说堵就堵?”
“你觉得运河的事是张家的意思?”骁王虽然这些年受到惠妃内外的辅佐,但是人如其号,只一味骁勇,脑子这块真不如端王。
“前些年父皇不还担心亲王世家联姻势力过大而派人将那李家的千金李茗提前指给了别人吗?今日前朝后宫变动,皇上不计较皇后逼死萧嫔也就罢了,居然逼得他这样风光地将沈家兄妹送去给靖王,不就是因为张家这几年愈发膨胀,事事牵连,勾结营私吗?”
端王的语气不急不慢,在骁王耳朵里听来,他这样专门那李茗的事情出来讲分明就是在挑衅他。李茗是当时他得意时惠妃挑好想用来助力他的,可惜当时被皇后顺水推舟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骁王眼珠一转:“张家。”
“古今改革,必是一朝兴则千古成,一朝败则万世休。皇上这一招——把杜智康架到火上,逼他动张家的根基。杜智康一动,张家必然反击;张家反击,就会有把柄落下。到时候,父皇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工部那帮人,杜智康一除,把张家的势力一点点拔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里,骁王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用一只手强撑起来想站起来。
站在一旁的侍女想上来搀扶,却被脾气上来的骁王一把推开,自己反倒踉跄几步,也没站稳。
他冷哼一声:“所以你就要在皇上动他之前先动?”
“父皇精明,未必想不到我们知道之后不会动手。”端王走近,收扇伸出一只手想拉哥哥一把,“把杜智康拉下马。到时候,工部那摊子事,谁来接手?”
“哼。”骁王冷笑一声,固执地非要用自己的伤腿走路,以证明自己还是个健全的人。
“我们的人。”端王收回手,补充道。
“可怎么动杜智康?他现在是奉旨办差,还没搞出什么名头来,你现在弹劾他有什么用?”
“我可没说我要弹劾他,四哥。”端王笑了笑打断他。“杜智康改革招兵法的第一站,选在哪儿?”
他撑着伤腿,微微前倾:“河间府?”
“河间府。”端王道,“河间府今年遭了灾,百姓正愁没饭吃。这个时候改革招兵法——你说,是去当兵有饭吃,还是在家等着饿死?”
骁王皱眉,不懂。
“凡事,过犹不及。”端王点到为止,不再透露更多。
而骁王最讨厌的就是弟弟这种故弄玄虚的自傲,以前他背地里帮他扫除障碍收拾别人他也就不过问了,如今私底下的小动作越来越大了,所有举动一概饶过他,颇有一种突然就被弟弟翻个身反被骑着的错愕感。
“大哥放心。”骁王的这些心思端王自然看在眼里,看破不说破,只宽慰道,“知子莫如父,我们这一步,本就在父皇的算计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