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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非我 泪非泪;假作真时 恨似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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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裴宅。

春日的阳光斜照进书房,在满桌的宣纸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光。

裴文兰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只是写不了几列,便停下来咳几声,小脸咳得泛红,却还是不肯放下笔。

他生来体弱,郑夫人怀他时便胎像不稳,七个月上就急急地生了下来。落地时小猫似的,哭声细得几乎听不见,阖府上下都以为养不活。可到底还是养活了,只是那病根子落下了,每逢换季便咳,咳起来便没完没了。

可他读书好。裴家是没落了的大家,祖上出过两榜进士,也曾门庭若市。如今虽败落了,骨子里那点书香气还在。

父亲对他寄予了极大的厚望,请了城里最好的先生来教他,盼着他将来能重振门楣。他也不负所望,过目成诵,下笔成文,先生常夸他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要做大官”。

此刻他正背着先生昨日新授的篇章,背到一半又咳了起来。他便放下笔,拿帕子掩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窗外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因病弱而显得过分白皙的小脸照得近乎透明。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连咳嗽时都不曾弯下去,小小年纪,不愿病弱压枝低,已是有了几分文人的清雅风骨。

窗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两个仆妇在廊下闲磕牙。

“……又在咳了,也不知能养到几岁。”

“嘘,小声些。夫人听见了又要发火。到底是正房嫡出的,金贵着呢。”

“正房嫡出又怎样,这破落户里,还能指望他中状元不成?”

“哎,你别说,老夫人可真就指望他光宗耀祖呢。不像那个——”切切杂杂的声音弱了一阵,但又随即入耳,“那位才是真正的主子呢。没名没分地养在门房里,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那孩子倒是皮实,不咳不喘的,可有什么用?私生野果子,将来连科举都考不了。”

“可不是嘛。老爷也真狠心,我昨天才见那小子做活,这开春了手上的冻疮依旧吓人得狠。你说就这么小的孩子,又毕竟是老爷的骨肉,怎么偏偏就这么恨他?”

“行了行了,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两个仆妇的声音渐渐远了。裴文兰握着笔,没有动。

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了。下人们以为他听不见,父母祖母也觉得他不知道,可他作为早熟的孩子,又怎会不懂这些。

他知道府里还有一个哥哥,比他大一岁,住在门房里,每天干着下人的活。他见过那个哥哥几回,远远的,那人低着头搬东西,看不清脸。

“小宝。”郑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咳嗽了?不是说了让你歇息,怎么还在这里写。”

她将汤放在案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快回屋躺着,等好些了再写也不迟。”

“娘,我不碍事。”裴文兰放下笔,抬头看着她,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懂事,“先生留的功课,我想今日做完。”

郑夫人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替他拢了拢肩上滑落的外衫。

“那你喝完汤再写。”她说着,目光扫过窗外,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不想看到什么。

裴文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墙边,一个瘦削的少年正搬着一捆柴从廊下走过。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沉默地走着,脚步很稳,像是习惯了这样的重量。

裴文兰看着他。那少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两张少年的面孔,隔着半个院子,在秋日的薄光中对视了一瞬。

那孩子的眼睛乌黑,像一汪深深的潭水。

裴文兰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去喝那碗汤。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

裴文兰是裴府正妻郑夫人暴病生下的,因父亲年轻时淫毒俱全,全城的大夫都看不好,就算家里妻妾成群,也早不能生育。裴府明面上由他们的父亲裴原直当家,但正妻郑夫人仁和不当事,家里一二全由祖母赵老夫人做主。

老夫人整日斥责他不中用的儿子,一边又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嫡出的孙子身上,指望他能光宗耀祖。

但是裴府里,还有一个孩子,叫做裴铮。他是父亲成亲前,与一女子私通所生。那家的父母因为女儿怀孕,而裴家逼迫双双上吊自尽。裴原直在朝廷上也因此遭受了政敌的大肆弹劾,迫于无奈,把那名女子和她所生的孩子带回来养着。但是也没有给到他们什么好的条件,让母子两人没名没份地待在宅子里,睡在门房,做些下人的活。

一年初秋,裴原直带着郑夫人出门赴宴,府里只剩祖母赵夫人坐镇。赵夫人年事已高,午后便歇下了,下人们也偷懒打盹,偌大的宅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裴文兰在书房里坐不住。窗外日光好,他想出去走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他在后院那口水井旁看到了裴铮。

他正蹲在地上洗衣服。一盆脏衣,一块皂角,搓得满手沫子。秋日的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照得几乎透明。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瘦削的手在搓衣板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件与生俱来便会的事情。

裴文兰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怯,“你在洗衣服啊。”

裴铮头也没抬。裴文兰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一本书,是先生昨日新授的《论语》。他犹豫了一下,将书往前递了递,语气不知是搭话还是炫耀:“你在干活,我……我在读书呢。”

裴铮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生疏与冷淡。

他看着裴文兰手里那本书,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裴文兰有些讪讪的,却不肯走。他蹲下来,也不嫌地上脏,就那么蹲在裴铮旁边,翻开书,自顾自地念了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念得慢,一字一顿,像是在读给他听,又像是在读给自己听。

裴铮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看他,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听着那些字一个个从那孩子苍白的嘴唇里蹦出来,听着那稚嫩却清晰的读书声在安静的秋日午后回荡。他不说话,可他没有赶他走。

从那之后,裴文兰便常常来找他。趁大人不在的时候,趁下人们打盹的时候,趁祖母午睡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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