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宁安要皇帝办的这件事,本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些不太合适。但是宁安不知沈书澜怎的,在那日见面后,又说要她办件事。
“姐姐怎么这么久了才想起来这件事?”宁安问。
沈书澜说到这个突然有些不自在,只仰着头说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变成那个孩子是她生的了,于沈家名声有损。
“啊,是这样吗?”宁安微微凑近,眯起眼睛看着沈书澜,“可按姐姐的性子,怎么偏偏拖到了现在才晓得处理?”
“现在在查案,耿季秋特地派了他那个学生来盯着我,自然是清白些好。”沈书澜这么说。
宁安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猜得出来,此事前阵子关于他家养私生子的谣言大概是她自己找人放出来的,现在才找她来补上这个窟窿。
于是今日早朝上,北境正扛着压力打仗,女将案牵连出的地方贪腐也在查,皇帝就突然想起来半个月前的折子,今天特地在早朝上就先前的谣言,替沈书钧正声,说他是心善,暂时抚养了一个弃婴在府里。
又道,沈同知礼爱家人,所收俸禄都用于母亲与妹妹生活,自己则朴质勤俭,是可不可多得的贤才。
既然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皇帝只是借这件事训诫了一顿私下夸大传播的官员,说现在是在查案期间,严禁以这种不实之言影响了公正,没有实质性的惩罚。
因为是宁安的要求,他当然只是以为她爱屋及乌,要爱惜女儿未来丈夫这方面的名声。
靖王在此之前就得了消息,自然觉得沈书澜这招巧妙。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反而给自己先前的一些事情洗得干净了。不过一向与沈书澜这类武将志向不和的督察院的其他官员则在退朝后连连感叹:“这沈书钧可真就是皇上的心肝啊。”
几位监察御史在散朝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先前户部兵部那么大的案子,他都没掉根毫毛。这一件件事情下来,呵……”另一位小御史用一种故弄玄虚的语气说,“可怜宋老啊,辛苦了大半辈子,死不瞑目,全败在了驸马爷身上。”
那几位御史平时就爱拉帮结派,说些“众人皆醉我独行”的话,他们觉得裴文兰死板,平日里就爱让裴代写些折子,觉得他讨厌沈书钧,更是不避着他。
“诶,元铮弟。”突然有一位御史用胳膊肘戳了戳裴文兰的胳膊,“你说这耿老为什么专选你去查这沈书钧呢?我听说你也到过他府上好多次啊。”
“是啊是啊,我还以为贤弟是最清直的呢,没想到也只能屈服于这沈书钧的淫威之下。”
裴文兰从刚刚开始就抿着嘴,一言不发,走着走着突然被这么撞了一下,他第一时间皱了皱眉,斜眼看了其他御史一眼,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语气带点唯唯诺诺的意味:“李宣兄,你怎么撞我?”
他顺势跌了一下,捂着自己被肘到的手臂。
那个肘人的御史有些不满,啧了一声:“不就碰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还当着别人的面被杜侍郎踹了一脚嘛?”
“哈哈哈哈……”他和另外一个御史笑了起来。
本来这李宣还想变本加厉地,再往裴文兰身边挤过去,没想到突然胳膊就被一股强有力的手拽住了,害得他差点跌倒。
他转头,刚要骂,见到对方说谁马上就腿软了。
“这么着急干什么?怎么不接着讲沈书钧了?”沈书澜沉着嗓音说,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那个说闲话的御史。
“我……”那个御史本还想辩驳,但现在路上散朝的官员们都纷纷往回看他们,介于爱护名声的为官修养,他还是马上道歉了,“沈同知听错了,我们不过是在感叹沈同知的骁勇良善。”
“啊,那你何来由欺负裴御史?只因这督察院只有他一人弹劾我?”沈书澜是武将奈何不了他,只是瞥了眼角落里一直不抬头的裴文兰,说道,“莫非我也是李大人的心肝?”
这招没什么杀伤力,恶心人倒是不错。
李宣见沈书澜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便使眼色让另一个好兄弟御史帮他。
“沈大人,陛下才在早朝上替您恢复了声誉,您可不要辜负了皇上对您的一番期望啊。”那个御史说。
“哼。”沈书澜冷哼一声,松开了李宣。
他们两个人也见好就收,马上趁机溜走。
沈书澜气不过,她嘴皮子上的反应还是不够快,只恨不能好好收拾那两个油嘴滑舌的御史。
不过,片刻,她才逮住也要逃跑的裴文兰,说道:“裴御史平日里就这样任由同僚欺负?”
裴文兰被她这句话叫住,顿了顿,回道,“李宣兄和王谔兄是无意的。沈同知不必如此。”
他语气平淡,低着头,未正眼看沈书澜。
“好。算我多管闲事,我此后就不欠你的。”沈书澜赌气也似的,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手上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这两日想明白了,先前她和二姐误以为裴文兰对他有意,她就有些得意忘形,是自己一时小性子了。裴文兰这个人本性不坏,才会由着自己任性,不合规矩。他自己心里大抵还是只会对那种规矩端正的女子感兴趣。
她原以为拿女婴的事情试探他,他那晚急切地来寻她,表心意,和先前送她“嫁妆”,是因为他生母也曾遭此困顿,他于心不忍才会对几面之缘的她出手相助,无关动情。是他迂腐,以为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可以凭借一时的情谊结婚才口出狂言。
可现在,沈书澜从那两个文员嘴里问清楚了他的身世,借皇帝的口解决了他的担忧,他自己也算穷困潦倒,那她便不再适合收着他给的钱了。把这钱还给他,她也算能还清一部分情谊。
至少她以后不会因为于他私下的纠葛而困扰了。
裴文兰等她走出几米,才反应过来,低下头。手上那沉甸甸的,是一袋钱,算上纸票和碎银,不多不少正好是他那日送给“沈姐姐”的数目,只是那装东西的锦囊换了一个。
他回过神来,再抬起头来,沈书澜已经阔步出去好几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