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大手一挥:“裴卿年少有为,颇有当年裴忠公的风范。屡次进言,朕都看在眼里——裴文兰,我记得,当年是进士及第中最年轻的一个,还是耿老亲自向我要人,说此人文章修秀,气节不凡,破例选补去了督察院。如今想来,区区七品御史,是有点可惜了。”
“正巧,太子最近不是在修书吗?裴文兰,你不用怕你师傅,你是想去翰林院,还是留在督察院。要是想去翰林院,我可以给你个试读或试讲的位置。”
此言一出,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
虽说裴文兰当年确实是那批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个,二甲第一的成绩,不高不低,只因朝考的文章太过出色,被耿季秋知道后点名要收入督察院。只不过这么轰轰烈烈地入了督察院,当了耿季秋的学生,眼看三四年都过去了,不仅因为太耿直被贬过一段时间,其他的官员也不敢甚待见,可见皇帝也知道他不是为官之人。怎么如今又有意将他拨去给太子?
面对一阵骚动,裴文兰在文官末列神色未动,出列,先是规规矩矩地谢恩,再是开口:“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臣当年运气好,能得恩师赏识,入督察院为御史,一言一行仰望恩师教诲。臣原非一等一的庶吉士,怎敢和翰林院的大人们平起平坐。臣只愿,能做好分内的事。”
皇帝看着他,目光一顿,忽然笑了一声:“好,你这个性子,正好是做御史的料子。那便在督察院内部升为佥都御史吧。”
闻言,裴文兰跪地谢恩,随后才退回文官列。只是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朝某个方向扫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来。
“这裴参是故意的吧,不去翰林院,反倒拿了个更好祸害我们的官职。”
“就是,装什么清高。”
沈书澜在列里站着,只隐约听到身后有两个嘴碎的武官快意直口。
至此,今日也便没什么事情可谈。皇帝的一件心事落了地,他也就迫不及待地退朝了。
只是沈书澜现在不得空,下朝之后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往端王府要人。
昨日她向端王送去了一封密信,今日上朝前才收到端王的回信。他只说今天在他府上等他,沈书澜想都没想下了朝就去了。
可谁曾想,沈书澜到了之后,府里的侍女却是端王一早就入皇宫了,怕是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回来。故意似的,吩咐侍女让沈书澜留在府上等他。
“好你个端王,故意给我来个下马威。”沈书澜想着,气得牙痒痒。可是无奈,她也只能如此。
那侍女把她领到一处客房静候,给上了点茶水糕点,便退下了。沈书澜起身观望,这小地方只有一条出去的路,她恐怕是在监视下,只能干坐着等了。
靖王阴狠,端王更是阴得没边了。靖王好歹是个会亮爪子的豹子,那端王却阴如食腐的狐狸,专靠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沈书澜算是想明白了,早在她刚回京的第一案,端王就靠裴文兰来试探皇帝对沈书钧的态度。靖王强取了姐姐,他便借宁安之手从靖王嘴里分一杯羹,羞辱靖王,试探得靖王对姐姐的态度,也借此架住了沈书澜。让沈书澜对他有忌恨,却又不得不受辱。
这么一看,端王到底知不知道她的女身,倒是不能轻断。
可沈书澜害怕的是。他那日对姐姐如此轻浮——还有那个荷包——是不是说明,他早就布好了如今这盘完整的局面,故意利用姐姐来威胁她。如果真的是如此,她不敢想,姐姐这样被两个人男人拿来对付她,她自己又会如何。
只是坐着坐着,沈书澜便再不敢继续想下去。好在端王没有太过分,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回来了。
侍女进来换了茶,说端王换完衣服就过来。沈书澜又站着等了一炷香,端王才姗姗来迟。
“沈同知久等了,小王也不知最近的事情这么多,一时在皇宫里听了新奇的事便耽搁了。”只见他换了身衣服,像是刚从什么有趣的事情里走出来。
他看见沈书澜,也不急着说正事,先坐下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随后又拿起桌上的点心尝了一块,这才抬起头,含笑地看着她。
沈书澜搁下茶盏,看着他不说话。
他在幸灾乐祸什么?沈书澜突然感觉很不妙,突然十指抓膝,脱口而出:“端王,你要是敢动我姐姐,我定让你好看!”
端王笑了笑,打开扇子轻轻扇了扇风,开口:“哈哈哈……那本王这次怕是不能很好看了。”
端王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都有心情跟沈书澜开玩笑。
“不过沈同知真是贵府出贵女啊。”
沈书澜眉头微皱。
“谁曾想,今日早朝上,裴御史不要那翰林院的高官,下朝之后却偷偷向皇上求了婚——要娶你府中的小妹,沈书澜。”
沈书澜突然愣住了,心情从紧张,一下子转到了震惊,再到疑惑。脸上的表情一秒比一秒难看。
端王欣赏着她的反应,扇子轻快地扇起一阵阵隔岸观火的小风,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