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多月。

北境彻底入了冬。

城墙之外，天地之间只作苍茫一片，一到夜晚，刺骨的寒风便携着霜刺从微亮着白雾的漫野呼啸而来，风刮在脸上，如同削面为屡。

军营被风雪裹着，不知夜里被暴雪压塌了多少帐顶，士兵们巡逻时不得不将脸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气在面巾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冻土硬得像铁，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混着怒吼的狂风，令帐内的人也不敢合眼。

沈书澜站在城墙上，眯着眼望向远处那片灰白的荒野。头顶悬着的油灯，月光仿佛在风雪中被蒙得看不见，一抬眼，只能见无数硬雪扑面而来。北蛮的营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蛰伏在雪原深处的一头巨兽，随时可能扑出来。

这个月里，几乎每隔三五天便有交锋。北蛮像是铁了心要赶在最冷的日子到来前拿下他们身后的这座城，几乎不计代价地轮番进攻。沈书澜已经接连几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了，眼下一片青黑，甲胄下裹着厚厚的棉衣，握着刀鞘的手指冻得发僵，她却依然站在最前面，夜夜坚持带兵巡逻。

蒋穹从台阶下走上来，靴底在雪地里踩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她身边站定，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开口：“粮草还能撑多久？”

沈书澜没有回头：“按现在的消耗，最多四十天。”

蒋穹顿了顿：“北蛮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书澜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北蛮的日子也不好过——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消耗，他们撑不了多久。可问题是，谁先撑不住。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靴子在积雪中踩出一串深沉的印迹。

风从她身后追过来，卷起一阵雪沫，很快又将那些脚印填平了。

远处，北蛮的营地燃起几点火光，在灰白的暮色里跳动着，像是巨兽的眼睛。她走着，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一仗，快要到见分晓的时候了。

不日，北蛮的攻势突然来得格外凶猛。

天色刚亮，号角声便从雪原尽头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对面的荒野中拐棍而来。

黑压压的队伍沿着冻土推进，马匹踏起的碎雪在风中卷成一片幕帘。士兵报告之后，沈书澜和蒋穹立即决定出兵回击。

只是这次进攻不似往常，北蛮不怎么用如此正派的招数大举进攻，沈书澜留了个心眼，亲自上城墙上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人数不对。

她掐指一算，如此整齐声势巨大的来袭，若真是倾巢而出背水一战，以她先前作战时估计的北蛮数量，眼前的规模，未免也太少了些。可她却又亲眼见着，北蛮的首领亲自率兵在前头，穿着北蛮独有的隆重服饰，狼羽红牙而来，士气足得给人一种以小博大的悲壮之感。

沈书澜一时看不透。

难道这段时间交锋下来，北蛮兵力已所剩无几？

不对，不能轻敌。她告诉自己，事出反常必有妖，看不透地方的动机，那事先防备总没错。

沈书澜当即下令：“我带六成兵力迎击。蒋穹，你留在军营，我追出去后，一个时辰不见我回来，你再派兵支援。前面一带是涯源山，北蛮也只可能把我们往那引，若有诡计，你随机应变。”

“将军，明知北蛮有诈，我们还是小心为好。”蒋穹提醒道。

沈书澜抬头望了眼城墙外，语气沉重道：“我知道。兵行险招，我们眼下士兵的状况不佳，粮草多次催促现在也已经快见空了，我怕再拖下去，怕是熬不过。朝廷上，也恐怕……”

她说道这里突然停住了。

“况且你我戍守北境多年，与北蛮结仇无数，谁不希望能趁此时一举歼灭北蛮残军，夺得其首领项上人头。”

“你此行多加小心。”蒋穹看了她一眼，没有思考太久，便点了点头答应，让她放心出战。他留在营中，按例整军待命。

就在沈书澜率军回击不久，北蛮很快就掉头逃跑，其间，北蛮首领与沈书澜正面交锋，被沈书澜一击射中右手，慌乱而逃。

沈书澜没多想，觉着城墙内有蒋穹守着，她便想乘胜追击，率领着手下的亲信跟了上去。

她已经提前做过准备，如果到时候被围困，也能用这支精锐的队伍撑到援军赶来，因而让身边的士兵放心，大胆追击。

此时，城内军队，几个原本不起眼的士兵悄然绕过了主帐，借口粮草有问题，故意绕路将蒋穹单独拦在了存放粮草的旧帐中。

蒋穹反应已经很快了，可对方人多，且早有准备。铁链落下的那一刻，他听到帐外传来一声压低的口哨，像是某种信号。紧接着，营中骤然响起兵器碰撞的声响和脚步杂沓的奔逃声。

有人大喊：“蒋将军遇刺了——”

恐慌像雪崩一样在营中蔓延开来。

而沈书澜此时已经追出数十里。北蛮首领带着残兵，不紧不慢地引着她向东南方向的山岭退去，像是一路丢着饵，等她上钩。

她知道北蛮的招数开始作用，因而提醒身边的士兵小心。两侧山脊上不知何时冒出人影——原来剩下的一批人在这。

那些人影沿着雪坡迅速移动，将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山崖下，北蛮的队伍已经调转方向，冷冷地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