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听她这么说,识趣的退下,远远的站在外头守着。
“父亲,你要是不逼着我害诗语,李家又何须弃卒保帅。”太后对着镜里的人喃喃,烛光融了她的脸,她有些看不清自己了,“是你教我的,弃卒保帅啊父亲。”
梳子停在她的发尾,太后又想起什么“咯咯”笑了起来。
“太子又怎么样?是我,是我赢了。”
她笑得大声,像个孩子。
外头的宫人听见她这笑,打了个哈欠:“又笑了。太后娘娘也真是身体好,当时喉咙那儿都伤成那样了也能恢复好。”
“恢复了又能怎么,伤到脑子了,可惜之前那样厉害的一个人。”
他们谈得肆无忌惮,一点不怕被别人听着。
皇帝好久不来安康殿里看望太后了,守夜的宫人就那么几个,全聚在这儿聊天了。
太后一傻,他们这些下人日日要伴着她那疯言疯语入睡。先前还会害怕听到什么不该知道的,后头都习惯了。
“真是,陛下许久不来了,这些个内务府的就又怠慢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全是些碎嘴话。
要说内务府当真如何怠慢了倒也不至于,只是对这儿不那么上心了,一些东西送的也总晚那么半刻。
夜已至深,他们聊来聊去就那几个话题,实在无趣,有几个宫人困得直打盹。
暮色沉沉,墙面上被烛火投出人影。
太后坐着,只看着自己,半点不管周围的动静。
脚步逐渐靠近…
“啊——”
一声尖叫,吓醒了外头守着的宫人。
他们面面相觑,都看向寝宫内。
烛影绰绰,李依然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她倒在地上,脸都在衣服里。
夜风从窗外吹来,烛火晃动。
“太后娘娘!”宫人终于回神,忙不迭冲向寝殿。
里头除了太后哪里还有人。
“娘娘您没事儿吧。”宫人去扶起太后,可方才惊吓已叫李依然昏迷过去。
这一吓,倒是吓得太后精神好了不少。
诸葛安来看望时,太后已经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了。
见到诸葛安,太后屏退宫人,对诸葛安说得第一句话是:
“哀家要你杀了林兆之。”
外头阳光正好,屋内的冰块还散着寒意。
闻此言,诸葛安脸上的关切不再,只是抬手将袖口的衣褶抚平,默了好久。
太后盯着他,以为他不愿,还愈再说却又看诸葛安笑了:“母后说什么?”
李依然看他这模样,料他狠不下心。她恢复清明不过几个时辰,眼下再开口,声音却如沉铁:“哀家说,杀了林兆之。”
“母后。”诸葛安面上毫无波澜,他抬眼看着太后,“您又在说疯话了。”
“安儿,你听哀家的,现在就去下旨杀了林兆之。”太后一字一顿:“林兆之活着恐动摇社稷之本。”
诸葛安却说:“杀了他才是真正的动摇根本吧。”
“…”太后看见了诸葛安的眼睛,熟悉的、像先帝一样的眼。
她静了声,良久才开口:“林兆之是先太子之子。”
“母后,先太子生的是女儿,如何会是林兆之?莫不是他女扮男装犯欺君之罪?”诸葛安觉得好笑,他帮太后掖好被子,柔声道:“您又在乱想了,朕叫太医来给您瞧瞧。”
诸葛安抽身欲走,却被太后一把拉住:“虽说当年蒋诗语抱出的孩子是个女孩,可谁能保证不是他们骗了我们。万一她所生的不止一胎呢?”太后语速极快,极力劝告着诸葛安。
“林兆之一定是她的孩子,那张脸我不会再忘了。她与蒋诗语长得一般无二,若你见过,一定会认出的。为何他偏偏旧事重查,偏查的都是先太子的案子!还有那反贼伏法前在大殿上,分明有话要说。”
诸葛安停下离开的脚步,转过身带着审视的瞧太后:“依母后所说,若林兆之与他母亲长得那样相似,为何为官几载都无人提出。先太子妃的长相不可能没人见过。”
“皇帝,你不想杀他。”太后说,“可你必须杀他,当年东宫擅查盐税,那蒋家被我授意亲自给自己女儿端了毒酒。他们本就心怀愧疚,若是知道蒋诗语的孩子没死还成了户部尚书,怕是于你有害。”
诸葛安只是看着太后:“他究竟是不是太子遗孤不重要,大家只知道先太子只有一女,死在了那年大火。母后,以后莫再说这疯话了。”
闻言,太后却如释重负的笑了:“你竟打的如此算盘。”
诸葛安走了,才清醒过来的太后却又疯了。只是这一次,她疯的更厉害,谁都不识了。
盛夏。
尘土被风卷入窗内桌案,案上正熏着香。
林兆之一面听着下头人讲话,一面看书。
“是吗?太后这清醒不过一天啊。”林兆之翻过一页,懒懒道:“陛下那边呢?可有叫太医看过?”
“说来倒奇了,陛下本对太后娘娘很是上心,可自太后娘娘清醒过后便再不问安康宫内的事情。”
林兆之撂下书,抬眼看那人:“陛下就没诏什么人入宫议事?”
“有倒是有,不过也就是找了江指挥、曹主事与顾尚书去,其余的…小人倒是没见到过。”
“有劳刘公公了。”林兆之笑得和善,“如今我遭大难,幸有公公为我探查,这可叫我如何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