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宫立刻拿出册子,念:“曹嘉锦少爷送来紫檀桌一台,蒋靖文少爷送来琉璃塔一座,赵里安少爷送来八十年人参一颗...”
林兆之抬手止住了易宫后头的话,他拿过那册子随意翻看过,他嗤笑一声:“陛下还真没白立威。”
易宫在旁边看着,嘴比脑子快:“可不是,送礼的小少爷们刚送下就要走,连杯茶都不肯喝。”
“拿蒋家送的东西过来。”
蒋家送的琉璃塔实在漂亮,单看造型便有足足十八层楼,每一层的边沿处都镶着青绿色松石。更不说这琉璃本身,清透出彩,打眼看去便是精品。
可林兆之却只扫了一眼便没再看它。
堂屋里下人不少,有些没按耐住好奇抬眼看林兆之,却听林兆之道:“易宫留下,其余人都下去。”
饶是易宫不知道主子在宫内发生了什么,也能清晰的感受到此刻的不同。他还拿着那册子,猫着腰看着林兆之。
林兆之坐到位子上,眼神仍没分给那樽琉璃一分,只问:“他们还没说什么吗?”
易宫正要摇头,却突然顿住:“蒋靖文少爷送礼时倒是还唱了句没头没尾的词,什么...
塔影虽长终有尽~唯有琉璃…”
易宫唱得语调不齐,咿咿呀呀的难听。他唱了半截忘了后面的,也自知自己唱得差,讪讪住口。
林兆之却听清楚了词。
那词出自《碎琉璃》中第三折戏。
此戏是民间故事,讲一出家人因常年守着琉璃塔而孤苦异常。他想离开琉璃塔,去往更加广阔的地界。执迷的僧人长出了长发,如愿以偿的离开了琉璃塔。可却正因此,琉璃尽毁,塔中所守之物也终被盗窃。得知此事后的僧人后悔了,可他已无法回头。随后几年战事频发,他流浪奔波终回故土。他再次见到自己曾守候多年之物。琉璃依旧如离开时璀璨,只是再不是琉璃塔了。僧人痛哭流涕,在那满地碎影中看见了面目可憎的自己。
而蒋靖文唱得那句,正是跪坐在满地碎片中,那僧人的唱段。
“碎琉璃。”林兆之唇间念过这名,笑了。他抬起眼终于舍得看那琉璃塔,“琉璃幻影终需碎,独照空色一念间。”
琉璃塔在桌上折射出色斑,林兆之凝望着它,再没说什么。
皇帝的心思已经藏不住了。
林兆之指尖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
吏部侍郎。
他收回看琉璃塔的目光,吩咐易宫:“通知在外的青鸟,一个星期,我要他们把东宫遗孤就是我的消息散布出去。”
“可是…”易宫张口要说,可张开嘴却也只觉喉间发紧。
他一向以能揣度主子心意自豪,但最近,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主子了。
现在外头谁都在盯林兆之的项上人头,若是这流言再散布,那这府邸就又成刺客窝了。
易宫看着林兆之,还是没忍住:“主子,现下暗卫有三分之二都派出去了,现在散播出去对您恐有不利啊。”
林兆之没多余的解释,“你去做就好。”
廊前的风铃晃动不止。三伏天,连风都是燥的。
时隔月余,林兆之再入朝堂。
这一次,没人在宫门处去寻他闲聊了。
早风清冽,林兆之独身站在一处。久没上身的朝服重新穿在身上。他对周围压低声音聊天的话浑不在意,无论那些人说的是什么。
他昨日才去吏部报到,好巧不巧,如今的吏部尚书从前向户部拨款时在林兆之这儿碰一鼻子灰,看见林兆之转到吏部当值,没给他多少好脸色。
林兆之上任第一天,就已经把领头上司得罪彻底。
他站在外头,只拿着上任文书,没人引路更没奉茶。
这是尚书的态度。
反观林兆之没半点不爽,他自顾自寻了坐处,甚至寻来茶叶给自己泡了壶茶水。
他平日里勤恳,虽不少言官因各种原因参他,依旧架不住他贤名在外。是故,就算吏部尚书没给他好脸色,也有旁人偷摸的给他方便。
今日早朝,是林兆之作为吏部侍郎的第一次。
宫门被从内打开,官员队伍排成行列,终于止住了话。
然后不出意外的,吏部侍郎林兆之被参了。
参的理由也叫人听来很荒谬。
他说,林兆之年岁这么大了不娶妻,怕是在外寻花问柳,有辱清誉。
这话一出,就算是不与林兆之交好的官员都笑了。
毕竟皇帝的后宫尚算国家要事,一个臣子的后院再怎么也拿不到朝堂上来讲。更何况是个刚恢复官职的臣子呢。
诸葛安也略显无奈,沉默半晌,再开口时掠过这话问了旁事。
军情在他被关的那一个月里处理得当,西疆外域被他们攻下大半,胡蛮只能退到山后缩居于河边。
那条河南通大海汇入漫江,是条天险。
南海以西已经被张重涛和祁元辰全面部署烽火台,连至漫江源头,绝了胡蛮海攻的机会。
祁元辰细细答完,还不等他听其他官员的恭维声,便又道:“陛下,除了此事外臣近来还有一事想了许久,正巧趁着林大人上朝,不如一并说了,也好解臣烦忧。”
一听是关于林兆之的,诸葛安不着痕迹的皱起眉:“既然是关于林卿的,这事下朝后再说也不迟。”
“不。”祁元辰斩钉截铁,“此事需在此地言明。”
一时间,朝中官员的视线都落到了祁元辰脸上,其中自然也有林兆之。
他们也有月余不见,期间一封书信都不曾通过,林兆之也并不清楚祁元辰想干什么。
可就在他看向祁元辰的那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
那把钥匙的作用,将要明了了。